关于《基督山伯爵》,张公子
说得很好了,我这篇回答聊聊《三个火枪手》吧,这应该不算太答非所问,因为在很多人的心里,大仲马的这部名著更像爽文。大仲马说过“历史不过是我挂小说的钉子”,很多人因此觉得大仲马轻视历史,其实大仲马非常重视历史,他写小说时从不把这些钉子——历史的关键关节——挪位置,一板一眼,极其考究,他是在钉子间的空白之处,把小说主角发挥的作用编织进去,形成“历史上的这些关节就是我们的故事主人公的关键行动导致的,只是他们的功绩不为人知”的叙事效果。
白金汉公爵在历史上真是被一位狂热的清教徒刺杀的,但这位清教徒是受到了米莱狄的唆使则是大仲马的想象;查理一世在历史上真是被一位神秘的蒙面人斩首的,但这位蒙面人是米莱狄的儿子则是大仲马的想象;查理一世死前真说了Remember,但这句话是说给阿多斯听的则是大仲马的想象;夏蒂荣公爵真是在夏朗东之战中阵亡的,但他是死于阿拉密斯之手则是大仲马的想象;路易十四真的有一位著名的情妇拉瓦利埃尔,但她是拉乌尔的青梅竹马则是大仲马的想象;路易十四真的关押过一位身份不详的铁面人,但这位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并被阿拉密斯用作实现野心的工具则是大仲马的想象;查理二世真的是在蒙克的支持下复辟成功的,但达达尼昂和阿多斯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则是大仲马的想象……
作者在写主角(和反派)们在历史的关键节点发挥重要影响力的同时,始终将他们作为“不为人知的幕后英雄”来塑造,仿佛绝大部分大事件的真相只有作者和咱们读者知道,大部分的时人和史官都蒙在鼓里。第一个重要情节钻石坠子事件就是如此,这个情节在咱们读者眼中无疑是坐实了安娜和白金汉的恋爱关系,但对路易十三和全国上下而言却是澄清了安娜的名誉,因为安娜戴着完整的钻石坠子参加舞会了,至于这些钻石坠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却只有极少数的当事人知道真实细节。第二个重要情节拉罗舍尔之战也是这样,世人只知道白金汉公爵之死导致了拉罗舍尔投降,却不知道那位刺客的唆使者是法国首相的特工,在事成之后抛弃他逃跑了。第三个重要情节投石党之乱就更是这样了,历史书上记载了科曼热逮捕布鲁塞尔,却没记载科曼热多亏拉乌尔和达达尼昂保护才执行任务成功;历史书上记载了助理主教煽动人民反抗,却没记载他的得力助手是罗什福尔、布朗舍和博纳希厄;历史书上记载了王后和马萨林带着国王逃出京城,却没记载这个计划全靠达达尼昂的机智和勇敢才得以实现;历史书上记载了隆格维尔夫人在市政厅为马尔西亚克亲王生了一个儿子,却没记载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她的秘密情人阿拉密斯的骨肉(对此大仲马并没有写实,只是暗示了一下);历史书上记载了马萨林和亲王们达成妥协,却没记载马萨林签署协定的时候其实正被非法拘禁在波尔多斯的城堡之中……达达尼昂对安娜亲口说,我们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们的名字不配和这些伟大的名字(就是博福尔先生、布荣先生、埃尔贝夫先生他们)写在一起,这也是作者对他笔下这部“野史”的主人公们的定位:与历史的大事件相比,他们是小人物,尽管他们出了大力,甚至可能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他们不配被写在官修史书上(就像格力磨不配被写进博福尔先生的遗嘱一样),他们的功绩注定湮没无闻。
无论是故事脉络,还是人物影响力,作者从来不会让他的故事和主角喧宾夺主,盖过历史上真正了不起的政治强人的影响力,尤其是第一部的黎塞留、第二部的克伦威尔和第三部的路易十四,又以第二部中克伦威尔对“闪电号”小帆船的洞悉为最,四位主角看似功败垂成的营救查理一世的计划,其实一开始就在克伦威尔的掌握之中,这部里主角们也亲口承认了已故的黎塞留红衣主教与他们比起来简直是位巨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捏死他们,第三部更是浓墨重彩地描写了路易十四是如何从一位毫无实权的傀儡君主一步步地成长为大权在握的集权帝王,大部分时间被作为丑角刻画的马萨林红衣主教,作者也并未吝惜笔墨在多处细节中写出了他的机智和辛勤,第三部中的柯尔培尔也是如此:这是大仲马的历史小说中最考究的地方,他的情节和人物都非常克制,从来不会冒犯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地位。
主角们的故事的一切“爽点”,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他只是在历史事件的因果链条的前面,加了一个“主角们不为人知的秘密活动”,如果没有这个节点,就是历史书上的故事,如果有了这个节点,故事就会更加好看,我们完全可以去掉这些节点,去看大仲马对历史上的真实故事的讲述和评价,那几乎可以看成大仲马版的路易十三、十四朝重大事件的史书,包括拉罗舍尔之战,第一次投石党之乱(作者在书末借阿拉密斯和隆格维尔夫人的对话,也就是想把孔代亲王拉拢过来的计划,暗示了他们在第二次投石党之乱中的作为),英国的内战,路易十四的亲政和宫廷生活……《三国演义》中包含了其作者对笔下历史的史观、史评,大仲马的历史小说也是一样,又因为大仲马写的是个人英雄主义,所以对历史的修改比《三国演义》更小,大仲马其实只是给历史戴了一顶“这个历史事件的真相是主角们出了力”的帽子,有了这顶帽子,历史更精彩有趣,没了这顶帽子,历史也毫无损伤。
大仲马是在历史的一颗颗钉子组成的梅花桩之间跳舞,跳得精彩绝伦,非常好看,历史的真相和民间的传闻(例如亚眠之夜的传闻、铁面人的传闻)经由大仲马之笔而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这和把三国历史和民间故事融为一体的《三国演义》作者体现出的超凡绝伦的功力是相似的,之所以能够达到“不着痕迹”这一至高境界,是因为支撑大仲马那鬼斧神工的想象力的,是他强悍的叙事本领和极其细密的针脚布置,这以《三个火枪手》中对玛丽·密松的暗写为最,《二十年后》中对乞丐头子的暗写次之,我们对付这些线索需要用上“解释学循环”,先在总体上明白真相,再去一个个解读细节,那时简直是一种享受。
例如《三个火枪手》开头达达尼昂因为黄马被嘲笑的时候,罗什福尔在默恩镇等待着米莱狄,他给米莱狄的密令是要干什么?达达尼昂第一次到队部时阿拉密斯拿王后的生育问题开玩笑,说“听说白金汉公爵在法国呢”,他是听谁说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来巴黎?大仲马从不大张旗鼓去说“注意,这些看似普通的细节其实包含了有关主线的关键信息”,这是文学大家的风范,他相信读者愿意用心去想、去悟,也相信自己透露出的零碎信息足以让读者推断出一个有趣的故事。第三部里蒙克被绑架的情节,全以蒙克的视角来写,写他见到了一些渔夫,渔夫的首领有加斯科尼口音,这个首领的真实身份读者当然一猜就中,但这样就写出了他的伪装的高明之处和细小的破绽,通过对这破绽的察觉又写出了蒙克不是等闲之辈。路易十四被绑架之夜同样是以受害者的视角写的,似真似幻又似梦境,那是由国王即将入睡的状态、瓦纳主教的神奇机关、某位巨人的神秘面具共同造成的奇特体验,我们甚至都无法分清哪些是路易十四在夜里的真实所见,哪些是在黑暗和困倦中产生的幻觉……在这些情节里,大仲马那大师级的叙事功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把爽文理解为“主角大赢特赢的故事”,其实《三个火枪手》系列没那么爽,达达尼昂在第一部的结尾痛失所爱(他俩连一次真正的卿卿我我都没有过),虽然蒙红衣主教赏识当上了副队长,但三位朋友又先后离他而去,而且这副队长一干就是二十年,默默无闻,穷困潦倒(比布朗舍穷多了),虽然又有了一位女朋友,但老板娘显然不是他的灵魂伴侣,因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康斯坦斯了”,第二部的末尾虽然如愿当上了火枪队队长,但显然日子仍然不如意,第三部开头不久就又辞职了,第三部更是整部都在“对国王效忠的誓言”与“对四位朋友(含拉乌尔)的情谊”之间挣扎着,末尾他如愿当上了法国元帅,但在那一瞬间也被炮弹击中阵亡了。从达达尼昂的视角看,他的故事真的没那么爽,他想要的一直都没有得到,珍视的人一直在离他而去,第三部的最后连布朗舍都离开巴黎了,波尔多斯和阿多斯死去,阿拉密斯流亡西班牙,他“永远是一个人了”,读到这里,谁能不潸然泪下!
所以我们不能把好看的传奇故事都看成爽文,《基督山伯爵》的主角报恩、报仇成功了,但是他这辈子快乐吗?《三个火枪手》的主角建立了无数功勋,但他们这辈子幸福吗?阿多斯自信把儿子培养成了完美无缺的贵族,但路易十四朝并没有他这种贵族的容身之地;波尔多斯没钱时渴望有钱,有钱了想当男爵,当了男爵又想当公爵,一辈子被欲望拉着走,最后在不知情中犯下了违背信念的谋害君主的罪行;阿拉密斯到最后既是会长又是公爵,但他失去了最爱的三个朋友,也与年轻时深爱的女人反目成仇;达达尼昂渴望被历史铭记,但历史把他这位幕后英雄遗忘了,现存的史书中只记载了他逮捕富凯这件极小的、毫无含金量可言的作为。
“现存的历史遗忘了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们那些惊天动地的作为”,这个说法是多么有趣又多么迷人啊,大仲马告诉我们,历史上真的有这些人,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的一系列功业没有被史书铭记,仅仅被他们中一人所写的《拉费尔伯爵回忆录》记了下来(第三部中真写了阿多斯在乡下家中写回忆录!),我们很有幸发现了它,所以把它出版发行。大仲马给了我们读者一个台阶、一个借口,让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相信这些故事真是历史真相,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走过去,心甘情愿地接受大仲马的“欺骗”,就像在巴黎圣母院寻找吉普赛女郎、敲钟人和隐修女的痕迹一样,我们也可以去各条大道上寻找达达尼昂敲过的门板、阿多斯看过的马蹄印子、波尔多斯搬过的石头、阿拉密斯碾过的车辙、布朗舍馋过的糕点、格力磨吃过的红肠、穆斯克东伸进绳圈的窗口、巴赞肃穆凝视的教堂……我们带着这些故事和情感,在世界各处寻找“历史”的归宿,在世人身上寻找相似的灵魂。
这种“朝圣之旅”是非常宝贵的生命体验,对之居功至伟的就是文学名著,文学名著讲的是一些故事、一些感情和一些人,它们带来感动,让人更懂人生,大仲马的小说与一般的爽文的区别,就是它能带来前面所说的这些东西。
雄心勃勃却郁郁不得志的达达尼昂,情怀过强有厌世倾向的阿多斯,虚荣贪财脑筋简单的波尔多斯,城府森严秘密努力的阿拉密斯,他们的性格都非常典型又非常真实,让人相信大仲马笔下的这些主角完全可能真实存在着,甚至可能就是在我们身边。
大仲马对人物性格的精准把握和对人物心理的细腻描写随处可见,但他的故事情节过于曲折离奇,以至于吸引了读者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这种情况和《三国演义》是一样的,《三国演义》中对主要人物的塑造也是非常复杂饱满,但因市面上主流观念认为演义主角是脸谱化的形象,读者们反而认为那些“违反脸谱化刻板印象”之处是“演义作者写出BUG”了,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大仲马对人物叙写的卓越成就,也非常容易被“故事情节这么精彩,怎么可能不属于爽文呢”的刻板印象而忽略了。
如果说贝克汉姆是“漂亮得不像实力派”,大仲马的历史小说就是“精彩得不像严肃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