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著不排斥爽文。
名著(中文),masterpiece(英语),Chef-d’œuvre(法语),本质是“大师杰作”。
如果有人觉得要沉重艰涩深刻悲怆深入灵魂满篇警句让人读都不读不下去拿出去显得自己特别深沉别人都庸俗才算名著——那还是放过自己,也放过名著吧。
大体而言,《基督山伯爵》大概是欧洲最先做到“史诗化的通俗小说”。其难能之处,就从结构和背景说好了——现在说应该不算剧透。
年代是拿破仑被流放到厄尔巴岛期间,法国人还对他充满怀念。
主角作为一个水手回到马赛,得到船主垂青即将升职;有一个美丽加泰罗尼亚未婚妻,有一个爱他的父亲,一个羡慕他的邻居。
然后嫉妒他升职的会计、嫉妒他即将结婚的情敌和喝醉的邻居,联手写信说他私通拿破仑。
他被捕,本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案子牵连到审理他的法官他爸。法官枉法,毁灭证据,把他送进监狱。正逢拿破仑百日归来。
主角在监狱里遇到博学的意大利神父,猜透了内情,学到了知识,获得了财富下落。神父去世后他设计脱狱,找到了巨大财富。
乔装改扮,回去找他的邻居,用一块钻石得到了所有信息:
他的三个仇人,法官高升,会计成了银行家,情敌娶了他未婚妻。父亲饿死。船主即将破产。
他救了即将破产的船主。
然后好玩的来了。
故事跳转九年后——第一视角变成主角情敌的儿子,和他一哥们。哥们在基督山岛上见到了神秘富豪模样的主角,吃宴席嗑药昏睡。
情敌的儿子和那哥们去罗马过狂欢节,认识了“基督山伯爵”的主角,被强盗劫持,被主角救出,于是请主角去巴黎做客。
主角去巴黎做客,震惊巴黎社交圈。
主角买下了两个住处,通过管家之口叙述两段故事:
——住处之一是那个仇人法官跟银行家老婆私通生下私生子的罪孽之地。私生子被管家收养后变成坏人跑路了。
——主角那个邻居为了那块钻石,杀了自己老婆,跑路了。
主角和银行家、法官和情敌这三个仇人都打好了关系。
银行家的女儿和情敌的儿子已经订婚。
法官的女儿和船主的儿子是情侣。
法官的二婚老婆对女儿充满敌意。
主角劝诱二婚老婆对女儿下毒。
主角找来了法官私生子,把他包装成个富豪,诱哄银行家悔婚。
主角采用控制信息的办法,让银行家不断亏损。
法官私生子和主角那个贪财邻居是狱友,最后私生子骗邻居去偷主角,并谋杀了他。主角对临终的邻居吐露了真相。
主角找来情敌的儿子,让自己的希腊女奴说了半截故事:她以前是某大人物的女儿,大人物被背叛了,她才倒霉。
之后女奴跑去公开故事后半部分:那个背叛她爸爸的大人物,就是主角的情敌。
主角的前未婚妻说出了真相,她和她儿子决定离开。主角的情敌身败名裂,试图跑来找主角吵架,被主角道出真相,崩溃,自杀。一个仇报了。
银行家悔婚,让自己女儿嫁了法官的私生子。订婚仪式上,主角给出私生子杀人证据。银行家丢了面子,女儿跑路,私生子被捉。
法官的老婆毒害了女儿和亲戚们,被法官逼死。法官自己上庭,发现自己要审判自己的私生子,崩溃,跑回家发现妻儿死了,发疯。第二个仇报了。
银行家跑路到意大利,之前伏笔的罗马强盗捉了他,主角饿他以报复自己父亲的饿死之仇,最后把他身家尽剥夺,放他走了。
主角自己最后让恩人船主的儿子和法官的女儿得成眷属——用的是基督山岛上的迷药。
这庞杂的故事,涉及1815-1838年间,拿破仑尾声和七月王朝时的巴黎。出场人物与舞台,包括但不限于拿破仑百日时期、七月王朝时腐败的司法、投机得到爵位的银行家、阿里·帕夏之死的历史事件与外籍军队、巴黎的报界、政界和上流社会,科西嘉的苦役犯、地中海的水手、罗马的强盗、马赛的船行——“通俗小说史诗化”。
几乎不用闪回和多视角等手法,如此庞杂多端的叙述,从头到尾叙述视角基本统一在主角,偶尔有片段的他人视角,主要剧情均来自叙述与各人口述。
故事顺滑流畅。结构精巧,此前的小说几乎未有。
当然咯,如果非要一句话概括说“就是个报仇爽文”,那:
巴尔扎克《高老头》也不过是“一个老头被三个女儿抛弃”,《欧也妮·葛朗台》也不过是“吝啬鬼外省富翁的女儿和没眼的负心汉之间的爱情悲剧”,《包法利夫人》也不过是“外省医生老婆心思又活络了”,《战争与和平》也不过是“1812年前后俄罗斯上流社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成长了”。
至少有一个自己写出过巨著的人,这么说《基督山伯爵》:“结构上无与伦比”、“通俗性与深刻性的完美结合”、“垂暮之年我仍会重读”。
说这话的人是加西亚·马尔克斯。
当然也有人会说“马尔克斯懂什么名著”,但毛姆说过另一段有趣的话:
“有些所谓名著是评论家和文学史家一致公认,但只对文学研究者重要。没人有义务一定要读纯粹的文学。除非这书让你觉得享受,不然就毫无意义。”
如果觉得“爽文不配当名著”,非觉得不爽才算名著,那大概就不是打算读书来获得愉悦,而是为了显得“我特别啃得动大部头我特别有内涵”?
读个名著都能觉得比读爽文的人有优越感,那优越感也太廉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