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四十年前,清人对「石上有昔人所刻篆文」记录如下:


附文:从文字及篆法角度证「采药昆仑」刻石不伪
一,所谓昆仑
所谓「昆侖」,叠韵连绵,「昆」和「侖」上古音皆在文部,「昆」在见纽,「侖」在来纽,见、来渊源颇深,如羽扇纶巾之「綸」,从侖声,《廣韻》古顽切,上古音与「昆」同在见纽;本义是日光的「㫻」,《川篇》古钝切,音读若「昆」;又如本义是张目的「睔」,从侖声,亦可从昆声作「𥇊」……这意味着「昆侖」作为双音节语汇其古读远比今天紧凑,故「昆侖」在书面既可省为「昆」,也可省为「侖」,馬王堆帛书《戰國縱横家書·蘇秦獻書趙王章》:「……此代馬、胡狗不東,綸山(侖)之玉不出,此三葆(實)者,或非王之有也…」《戰國策·趙策一》、《史記·趙世家》「綸山」作「昆山」。
「昆」也好「侖」也好,都是借字表音,本身并无实义。字虽无义,声却有意,《莊子•逍遙游》:「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从鱼之「鯤」,是极大之鱼,从鸟之「鵾」(鶤),是极大之鸟,从目之「𥇊」(睔),是圆睁大目;从水之「混」,是盛大水流……如此,那么作为极大之山的「昆侖」亦可从山作「崐崘」(崑崙)。李贤注《後漢書》:「昆,猶高也。」有多高?高诱注《淮南子》:「昆侖,山名也。在西北,其高萬九千里。」
《莊子•逍遙游》:「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陸德明釋文引李頤曰:「鯤,大魚名也。」
《集韻·魂韻》:「崐, 崐崘,山名。或書作崑。」
「其高萬九千里」之「崐」,与「不知其幾千里也」之「鯤」等显然是同源字,当先民无以名状事物之宏大时,kunlun可能就是个脱口而出的本能语汇。揚雄《太玄•中》:「昆侖旁薄,思之貞也。」以旁薄缀昆侖,喻广大无垠貌。司馬光集注:「昆,音魂;侖,盧昆切。」可见「昆侖」可读为「渾淪」,如前文所例「鶤」亦作「鵾」,盖因昆、军古音同。《列子•天瑞》:「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如此「渾淪」,即先民世界观里的天地未凿之貌,也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混沌」,亦作倱伅、浑沌、浑敦等。服虔《通俗文》:「大而無形曰倱伅」。倱、混、浑、崐、昆同见纽,伅、沌、敦、沦、崘、仑共文部。显然,天地之「混沌」,与大山之「昆侖」亦是同源词,以及象雄之「喀喇」、匈奴之「祁连」、「赫连」,乃至突厥、蒙古之「腾格里」语源恐也未远,又各自在不同的语境和文化背景中被赋予实义,《漢書•霍去病傳》:「去病至祁連山。」 顏師古注:「祁連山即天山也,匈奴呼『天』為祁連。」祁連与昆侖、混沌古音相近,也就是说上古之崐崘如果用今日汉语义译,其实也是天山。
《晋书·赫连勃勃载记》:「子而从母之姓,非礼也。古人氏族无常……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今改姓曰赫连氏 。」
二,河出昆仑
按照现代人类学观点,先民自非洲经西亚东来,那么大概会经过西域群山,或音或义,这些高耸入云的山脉常常有着相似的名义:昆仑、喀喇、喀拉、祁连、天山……探究上古文化图腾昆仑之地望所在是个自古以来的执念,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指认,比如汉武帝认定于阗南山(喀拉塔什山)即昆侖;《漢書·地理志》说青海湖附近有西王母石室当是昆仑,《十六國春秋》说魏昭成帝时酒泉太守认为酒泉南山(祁连山)是昆仑……
《史記·大宛列傳》:「漢使窮河源,河源出于闐,其山多出玉,采來,天子按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昆侖云。」 又,《漢書•西域傳上•于闐國》:「于闐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河原出焉。」
昆仑的指认或有含糊,但是指认昆仑的方法是明确的,那就是黄河源出与昆仑所在互证:1,哪里是河源,哪里就是昆侖;2,哪里是昆侖,哪里就是河源。《爾雅·釋水》:「河出崐崘虚。」汉武帝之所以指认于阗南山,也是基于张骞「漢使窮河源,河源出于闐」的误会(实际是塔里木河)。2020年在青海扎陵湖北岸发现的秦刻石若是属实,说明早在汉武之前,秦人即认定今星宿海盆地一带是为河源(秦人如此认定大概率也是因古),这个认定经得起后来唐人的复践,也经得起现代地质手段的勘探,也就是说无论刻石真伪,依「河所出山曰昆侖」的古老口令,星宿海所在之高原即是昆仑。人们兜兜转转几千年,还是回到昆仑的上古坐标。
《爾雅·釋水》:「河出崐崘虚,色白。」郭璞注:「《山海經》曰:'河出崐崘西北隅。虚,山下基也。」
三,「山」与「阜」
如同「岱」专名泰山、「崋」专名华山。从山之「崐崘」专名昆仑山,岱、崋早有,崐、崘却未收《說文》(按,字条无,但大徐本「虚」、「丘」下文本中有「崐崘」字,疑非原文。),《新附》有之,曰:「崙,昆侖也,從山,侖聲。」 虽不能就此认为「崐崘」字是中古新造,但至少可说说明「崘」(崙)是昆仑之「侖」的后起本字,加持义符「山」以具指。
「山」的商周甲、金文作(合集96)、(山御作父乙器西周早期集成10568),象连绵之山形,《說文》:「山……有石而高。象形。」故嶽、峯、嶺、崗等字俱从山、不似峰峦跌宕的丘陵地貌,则称「阜」,《說文》:「阜,大陸,山無石者。」后人揣测许慎意,以为山、阜之别,是石山、土山之别,《釋名》亦言:「土山曰阜。」既是土山,就会很容易让人以为山大而阜小,却忽视了「大陸」之训。《詩•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岡如陵。」明示「山」与「阜」的关系,若「岡」(岗)与「陵」。何曰「阜」何曰「陵」?《爾雅.釋地》:「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如此说来未必山大阜小,「阜」的「大陸」之训说明山、阜别在地貌高缓:「山」是奇崛挺拔之峰峦,「阜」是隆起地表的高原。而高山多附着于高原,故不见得「山」就比「阜」大,相反,「阜」常常是「山」的母体。
「阜」的甲骨文典型字例作(合集31831),象何形各家各说,大致来讲,有说象土山高峭有阪級者(故阪、阶等从「阜」),有说是以為象梯形者。清人王筠在《說文釋例》认为「(阜)如畫坡陀者,層層相重纍。」宋人戴侗《六書故》则云:「側山爲阜」,是说「阜」是「山」的侧形。我们将「山」的早期金文()与「阜」的甲骨文()并列对照,不得不说「側山爲阜」是可信服的,甲骨文另有(合集10405)、(合集20600)等可能是为镌刻方便而作俗体简化。如是,说明古人并未给丘陵另拟一形,而是将「山」字换个方向来表示与峰峦的相似性和相对性,尽管「側山爲阜」之说受曾饱受批评。

姚孝遂《甲骨文字詁林》:「(側山爲阜)其說似是而非,核諸初文,實有未然。」
山峦和阜陵并不是两个有明确边界的事物,山可以称阜,阜也可以是山,所谓「阜颠」即山顶,「阜積」即堆积如山。山、阜从来都可并称,《文選•左思〈蜀都賦〉》:「經途所亙,五千餘里,山阜相屬,含谿懷谷。」 刘逵注:「阜,大山也。」山、阜既形近义近,那么依汉字的正俗惯例,参与组字若为义符可无障互易。事实也的确如此,如「障」亦作「嶂」、「阻」亦作「岨」、 「險」 亦作「嶮」、「峻」亦作「陖」……如此,那么从「山」之「崐」、「崘」亦可从「阜」作「𮥍」、「陯」。
河源刻石之昆仑,恰作「昆陯」。

四.陯、崘正俗辩
「崘」不收《說文》,「陯」却有,不过是作为沦陷义来讲的:「陯,山𨸏陷也,从𨸏侖聲。」如此之「陯」,与陷、阱等同队形,因关乎地貌高差而俱从「阜」(如降、陟等皆从阜)。很显然,该「陯」是沦陷之「淪」的同源字:没于水曰「淪」,没于土曰「陯」。如同「山」与「阜」为义符参与组字可以互易,「阜」与「土」也因义近可以互易,坎陷之「陯」,别作「埨」。
《說文》:「陯,山𨸏陷也。从𨸏侖聲。」段玉裁注:「今則淪行而陯廢矣。」
《玉篇·阜部》:「陯,《説文》:山阜陷也。野王案:此亦淪字也。淪,没也,變也。」
「陯」与「埨」是一组异体字,不妨碍「陯」与「崘」是另一组异体字。
唐人王仁昀编撰的《刊謬補缺切韻》给我们勾陈了另一个义项:「陯,山名。」虽未言是何山之名,但侖声之山,还能有什么山?《刊謬補缺切韻》所训与河源刻石互证了「陯」大概率就是昆仑之本仑,是「崘」的异体,如前文所例的阻/岨、障/嶂等,从阜、从山之别耳。
显然,「山名」之「陯」与「山𨸏陷也」之「陯」有着完全不同的造字逻辑,此「陯」与彼「陯」非一字之多义,而是两字之同形。
那么,「陯」和「崘」孰正孰俗?结论是「陯」为正:
1,「陯」出现早,而「崘」出现晚。「陯」本仅见字书,尚不能揣测造字其时,但1986年发掘的放马滩秦墓的古地图有墨迹作(),证「陯」字早有。

2,放马滩位于甘肃天水,秦人故地,其墨迹 ()与河源刻石()互证为秦系字法结体。我们知周秦文字本就渊源一系,再加上始皇帝「書同文」敕令,百世字法奉秦法为正。
3,2017年,湖南里耶秦简新整理一批简文有「琅邪獻昆陯五杏藥」字样(整理着张春龙先生报告视频截图见右)。复证「陯」确为秦系字法。且其「昆」就作「昆」,并未加持义符,此当为秦人用字习惯,河源刻石发现者见残「日」而能将()释为「昆陯」,颇为得当。

放马滩古地图之()、里耶秦简之()、河源刻石之(),是「陯」见于字书之外的唯三实例,且全是秦文。里耶简文「昆陯」与「琅邪」并陈稍嫌出戏,我们暂且不议秦时昆仑已泛化有几,「陯」字作为昆仑之本仑,是「崘」的正字,至此已是无疑。
五,何谓「昆陯」
那么问题来了:先民造字,为何要让昆仑之仑从「阜」,而非从「山」?
因为昆仑本不就是「山」。
我们重新打开《爾雅·釋水》:「河出崐崘虚。」「虚」本作「𧆳」(虗),从丘,虍声,是「墟」的古字,《說文》训「虚」曰:「大丘也」。又「丘」下曰:「土之高也」,《廣韻·尤韻》:「丘,大也。」总之丘、虚二字脱不开高与大。段玉裁引《山海經》:「海內西經曰。海內昆侖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即西山經昆侖之丘。」昆仑虛、昆仑丘之谓,说明古人并不认为昆仑是山,而是大丘。《爾雅•釋丘》:「丘,一成為敦丘,再成為陶丘,再成銳上為融丘,三成為昆崙丘。」「大丘」有多大?用今天的话说「大丘」就是高原。郭璞曰:「墟,山下基也。」已经言明昆仑墟是峰峦所依附的高原。
如此再看《爾雅·釋山》之「高平曰陸,大陸曰阜」,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昆仑之本仑须从「阜」作「陯」,从「山」之「崘」只能是后起俗字,是山、阜边界模糊之后的产物。今天看河源刻石现场以及方圆千百公里之地貌,确系「大丘」,4300米海拔高则高矣,然目之所及,并无峰峦(下图),也就难怪五大夫没能觅得一处高崖勒石。
《說文》:「虚,大丘也。崐崘丘謂之崐崘虛。古者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丘謂之虛。从丘虍聲。」段玉裁注:「按虚者、今之墟字。猶昆侖今之崐崘字也。虚本謂大丘。大則空曠。故引伸之為空虚。」
《說文》:「丠(丘),土之高也,非人所爲也。从北从一。一,地也。人居在丘南,故从北。中邦之居,在崐崘東南。一曰:四方高中央下爲丘。象形。凡丘之屬皆从丘。𤤘(𡊣),古文从土。」

《說文》「丘」下又言「四方高中央下爲丘。」黄河源所在的星宿海地区,恰是这种高原上的盆地。遥想上古气候温热,作为高原沼泽的星宿盆地海花草丰美,从其藏名「错岔」(意即「花海子」)即可想见,传说中周穆王到此銘跡的仙苑「縣圃」或本于此,也就好理解为什么五大夫为何会有样学样到此勒石做个记号。
《穆天子傳》卷二:「天子五日觀于春山之上,乃為銘跡于縣圃之上,以詔後世。」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河水一》:「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三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之居。」
汉谶纬典籍《春秋命曆序》: 「天體始於北極之野,地形起於昆侖之墟。」如此看来,那个至高至大的昆仑在从先民的精神世界映射到现实世界,其实就是青藏高原(当然古人未必周见青藏高原全貌),这是广义的昆仑。后世之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巴颜喀拉山、喀拉塔什山(于阗南山)、祁连山(酒泉南山)等,不过是若干个盲人对同一头大象的指认。如果非要给「广大无垠」的昆仑一个具象坐标(狭义昆仑),那自然就是黄河出处。无论秦人足迹还是唐人马蹄,抑或现代勘测,河源所在都指向青藏高原之东北,恰如《山海经•北山經》所云:「……出于昆侖之東北隅,實惟河原。」
《山海經•北山經》:「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澤。出于昆侖之東北隅,實惟河原。」
唐·楊炯《唐昭武校尉曹君神道碑》:「一舉而清海外,再戰而滌河源。」
遥想当年,先民褴褛筚路,自西向东,翻越西域群山,循黄河东至中原,落地生根,长成华夏,关于那个宏大高原的记忆,便成了精神世界里的昆仑,无论周天子还是始皇帝,亦无论今时今日的人们,对于昆仑的记惦,亦是对自己来路的回溯。
六,动机与时间
回看发现者给出的刻石释文(下图),结合现场图片,推敲空间有:「方」下残字横非横,必不会是「士」,是何字待议。以及,「廿六」是否是「廿六」可商。
始皇帝遣使寻仙问药是频见于文献的历史事件,其对传说中的昆圃仙山怕是深信不疑,不然也不会发生两次遣琅邪方士徐巿(淮南衡山列传作「徐福」)东渡的桥段。里耶简文所言「琅邪昆陯」有可能说的是传说中的海中仙山方丈,《山海經•海外南經》:「崑崙墟在其東,墟四方。」 毕沅注:「此東海方丈山也。」时昆仑概念已经泛化,毕沅又注:「是昆侖者,高山皆得名之。」所谓「昆陯五杏藥」大概就是徐巿人等带回来的搪塞之物。海中昆仑有仙药,昆仑县圃焉能没有?出于同样的憧憬,秦始皇多线遣人求药其中包括五大夫西谒昆仑,是合乎其心态和逻辑的。(另,五杏药疑与道医的五杏、杏林说有关。)
《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
晉·葛洪《神仙傳•董奉》:「奉居山不種田,日為人治病,亦不取錢,病重愈者,使栽杏五株,輕者一株。如此數年,計得十萬餘株,鬱然成林,乃使山中百禽群獸游戲其下,卒不生草,常如芸治也。」
徐巿的两次东渡,分别是秦始皇廿八年(前219)和卅七年(前210),这说明:1,廿六年秦完成扫灭六国壮举,称始皇帝,可见其志得意满,心态也难免从进取变为守成,遂生长生之心。2,廿八年是秦灭齐置琅邪郡的后年,齐地多方士,徐巿人等能附耳忽悠,须以此为前提。3,卅七年是秦始皇驾崩之年,在此前一年(卅六年)已经饱受「熒惑守心」、「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龍死」等真真假假的谶兆闹心,身体境况想必也有自知,遂加速求药进程。
《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六年,熒惑守心。」
《史記·秦始皇本紀》:「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禦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
《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六年……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因言曰: 『今年祖龍死。』 」
所以:
秦王政称皇帝是廿六年十月的事情,不可能在「廿六三月」出现「皇帝使五大夫…」字样。若河源刻石不伪,那就是时间释读出了问题。蒙青海网友「新青年」分享现场高清图片(下图),可辨析其日期确系坊间猜想的「卅七年」。

青海网友新青年摄于现场
1,()非「廿」,而是「丗」,「丗」是秦文对「卅」的写法,与它处能见的秦文实例一致,并有汉隶与之一脉相系,而《說文》作「𠦃」,与刻石相去甚远,「丗」本身就能当该刻石为秦物之一证。

2,()非「六」,而是「七」,「七」的古文字若扁形的「十」,如春秋秦文作()(秦公簋春秋中期集成4315)、战国秦文作()(睡虎地秦簡10.5),以及西汉古隶亦作()(西漢 马王堆帛书老子乙前15上),反观对照《說文》臆篆(),可知() 能为刻石不伪再添一证。另,按说「七」字横画较为平直,然刻石()弧拱较甚,可能是为迁就石面。
秦始皇卅七年,这个时间符合我们前面对其晚年身况自知,加速求药的动机推测和心态判断。遣五大夫西谒、遣徐巿二次东渡可能是同时发出的命令,也能为《史記》未言及的徐巿出海时间提供一个大致范围。
七,无一字不秦
前文说到「陯」字在《說文》中亦有收,但是作为沦陷之「淪」的异体存在,曰「山阜陷也」,与昆仑之「陯」只是异字同形。除河源刻石外,「陯」字实例见于1986年的放马滩古地图和2017年的里耶秦简,这就基本就排除了古代作伪的概率。很简单,古代作伪者不大可能有见识、有胆量、有必要以「山阜陷也」之「陯」当昆仑之仑。即便有当代作伪者受到里耶秦简「昆陯」字样的启发,那也要是在2017年里耶秦简新整理成果公布之后才能动手, 然2020年河源刻石即已发现,作伪者是否有在保护区操刀弄石的时间窗口和做旧的时间周期?
再说,「陯」之「侖」,在先秦两汉文字中多为四竖,如()(戰國郭店楚简.成.32)、()(戰國睡虎地秦简. 24.26)、()(西漢天文雜占末.下)、()(漢印徵)……与河源刻石()等完全一致,而《說文》小篆()作五竖,虽然三、四、五竖对于古文字而言都在容错范围内,《說文》篆法不算讹误,但说其不合秦篆正法并无苛刻。许慎尚不能拟得正篆,元人清人安能?
且抛开「昆陯」,我们择历代传抄文字中极易露出篆法破绽的翳、卯、前三字看能否为该刻石证真:
1,「翳」,《說文》析为「从羽殹聲。」历代无有问疑者,直到唐兰先生在《殷墟文字記》(中华书局 1981年)中经过对「䨮」(雪)字甲骨文的析形,终于弄明白一般释为是「羽」的古文字 (合集3266)、(合集9780)等,其实是「彗」,与()(帚,合集32757)同写扫帚形。河源刻石「翳」作(),其羽(彗)部篆法合古,与后期隶书实例如()(東漢 武梁祠畫象題字)可见传承关系。另例如「習」本作「𣊄」,其隶书()(西漢 定縣竹簡44)之「羽」(彗)部与()同出一辙。然而东汉的许慎因时代所限未能深究到这里,于是《說文》小篆讹作(),这就直接误导了后世书家。东汉以降,凡书家篆「翳」字无有合古者,无论元人、清人抑或唐人。

3,「卯」,本义是剖杀,是「劉」的初文,《爾雅.釋詁》:「劉,殺也。」后借为十二地支第四。东汉的许慎已不知本义,在《說文》中声训为「冒也」,并析形为「象開門之形」。在错误的理解下,其篆法()自然也难能正确。对照河源刻石之(),完全经得起甲骨文()(鐵39.4),战国秦文()(睡虎地秦简日乙67)的起纵向校验。不客气的说,即便把清代金石大家邓石如、吴昌硕、杨沂孙等请到扎陵湖北岸,恐也没这个本事能把「卯」的小篆写对。

4,「前」本作「歬」,从止从舟,秦文习假刀剪之「剪」当「歬」,作 「𣦃」,隶作「前」,后人从秦法。也就是说「前」之「月」部,实为「舟」讹来,《說文》析「歬」为「从止在舟上」没问题,但是其篆法有问题:「舟」字西周、春秋、战国字形稳定,以石鼓文为例,作(),而《說文》小篆作(),上下两短横不与右连接,我们将()、()并列,可见()在流变链中出列(见下图),是不能隶变出「月」形的。许慎所拟篆法,大概是浸染了有些非主流汉篆如()(见《汉印徵》)的俗习。而河源刻石作(),则完全合乎周秦篆法,置于流变链中恰如其分。

还有「方」、「以」等,与上述情况相类,本文吝于篇幅不作尽述。鉴真辨伪的角度有很多,科学手段也有很多,至少从文字和篆法来看河源刻石无一字不秦,我们不能因为一些主观的原因说是后人作伪。
2025.6.20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