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放这儿,一眼丁真,一眼假。就像另一个答案说的,人文这边也有姜圣了。
要我说,就是大多人啥也不看,看得太少,太容易被带节奏。而「感动」,在我们这儿,也太廉价了。
首先我们来说说账号。
整个账号以及自媒体内容,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账号一开始,就用抓眼球的方式吸引观众,「要100还是要1000,要1000的话你来帮我写一篇作文。」




就这个策划,只要仔细思考一下,你就会发现,如果真要实践起来,追求真实,成本会非常高昂。
这个需要我解释吗?
如果是真实的街坊,你在大街上随意抓人,要100还是要1000,这不等于无底洞送钱吗?如果大多人不愿意写呢?是不是要一直送钱?
如果有人愿意写,写了一整天都没有任何价值呢?也就是说,比如有10个人愿意写,这10个人的作品都没意义,不能用作自媒体素材怎么办?岂不是血亏?
也就是说,如果愿意写的人,达不到要求呢?
奇怪的是,怎么恰恰就抽中了两名「作文高手」呢?
还有,这个自媒体从头到尾,「完成度」太高了,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过的,开头用什么画面,中间用什么,完成度太高了。连主角「慕七七」的形象,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想要打假也很简单,那个账号号主,敢不敢把街坊的所有素材放出来?让咱们看看全过程,看看到底采访过多少人,又到底发出去多少钱?
这个策划在实践中困难非常多,任何有过活动策划、广告策划的人,都不会真的会将这种策划落地。这种策划唯一的好处就三个字:
抓眼球!
除此之外,很多人说这两篇文章质朴,无修饰,真情实感。
我们学文学理论的,就知道,文学是文字排列组合的艺术。「真情实感」,只是文字给读者的体验,跟作者关系没想象的那么大。如果作者是个文盲,再真情实感,写出来的东西也可能非常滑稽。相反,一个冷血的骗子,只要掌握了文字编码的窍门,那么他就能在写作时内心想着「草泥马」,写出来的东西却能让你感动得稀里哗啦。这也能解释成功学演讲为什么能割韭菜。成功学家心里想的全是生意,但他的演讲稿,听在信徒耳里,全是热血和激励。
以上都是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写作达成效果和创作者的意图没有必然的联系关系。
更何况,问题里提到的那篇文章,真的「全是感情,没有技巧」吗?错,这篇文章使用了大量的修辞:
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总也断不了。
这是高明的顶针、反复和比喻连用,还在比喻里塞了通感。
我已经当了爸爸,也已经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我想着,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就回村里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候,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这是高明的对比和回环结构。
这种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所谓的「质朴」,但其实,大多数人没有经过文学和美学的训练,不会总结美学和文学的内在规律。
他们不明白,「质朴」不等于「粗糙」。质朴可能恰恰相反,可以和精致划等号。
「质朴」是一种质感,要制作出「质朴」的质感,需要相当精致的技巧。就像北欧极简风,日本清酒的一些包装——日本人所谓的侘寂美学,实际上需要相当高的审美和设计技术。



你们不会真以为随便哪个村窑的人能做出上面那种盘子吧?你们也不会认为随便哪个练过书法的人,在白宣纸上一写,盖个戳,就成了「獭祭」的瓶子上的标签吧?
獭祭那个瓶子上的字体,鬼知道改了几百稿,一笔一划,尺寸、占比,全是精心设计的。
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我就跟你说说「古装剧」。
就像古装剧,衣服看起来新不难,看起来古朴反而难。
稍微对影视制作有一点了解的就知道,服化道这一块,做得花里胡哨、精致靓丽不难,难的反而是「还原农村、乡土、古代场景」,衣服要脏脏的,妆容要朴素的,一切器具都要必须要是老旧的样子——同时,还不能是真的「邋遢」,在镜头里看起来又脏又乱不好看。
能做到这一点的「美术团队」,一定都是顶级的美术团队,而且这种美术设置,在电影制作里,价格相当高昂。
最具代表性的,比如《权力的游戏》。



再来看看《勇敢的心》,更加明显。这种服化道,在许多外行人看来,不就是「弄脏做旧」嘛。但其实只有行家就知道,只有业内相当垂直或顶尖的电影美术团队,才能做到恰到好处。我再次强调,不仅要旧,要脏,还要拍出来好看。还要符合历史细节,每一条「纹路」都要精致,符合历史。
你以为这又是把河南哪个文物造假村的小作坊拉过去就能实现的吗?
所谓「鬼斧神工」,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是说「没有技巧」,而是说一个作家的写作水平达到一定水平,能将技巧内化到文章之中,圆融流畅,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用游戏做比喻,就是《八方旅人》《星露谷物语》那种游戏,看起来是「像素风」,但其实极其精致。还有著名的《茶杯头》。



如果要用电影打比方的话,就是《宇宙探索编辑部》看起来「很纪录片」,但其实全是巧思。
还比如《喜丧》这种「新写实主义」的电影,是相当难拍的,所以《喜丧》里才有那么多瑕疵。顺带一提,国内新写实主义拍得最多最好的,的确是贾樟柯。

或者是像昆丁·塔伦蒂诺和罗伯特·罗德里格兹搞的《刑房》或者昆丁的《杀死比尔》那种电影,你以为看起来像上世纪老旧的「B级片」,但其实是「故意做旧」,「全是花活」。
你不会真以为《杀死比尔2》是随便抓一个早年的香港导演就能捣鼓出来的吧?这电影最近被评为了21世纪以来最伟大的电影前100哦。

而这两个所谓农民工老头所写出来的文章,尤其是「叫妈妈」那篇,水平相当可以。
我倒不是说农民工就一定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但问题在于,让人觉得假的点,恰恰就在于它太完美了。
完美到就像写好的作文誊写上去的。
别说我们这种经常写作的人,就说只要上过学,高考写过作文的人来说,就知道。哪怕你再有才思,文思如泉涌,往往几百字下来,总有一两句赘笔。
而想要文章没有赘笔,往往都要通过不停地修改。
而这两篇文章,太过于浑然天成。连笔画、字迹都极其流畅。
这反而十分不自然。
以及,关于让农民工写作这件事,以前我做过,想要抽中这种级别的文章,几乎跟中大奖一样。
然而,这满足了中国人一贯的草根情节——「高手在民间」。
所以我的结论就是,这就是有精心策划的,一场自媒体戏码。
而现在观众的眼泪也太好赚了,他们既分辨不清什么是真实,也容易被廉价地感动。
在互联网上,他们只要虚假的情绪,而不是真实的生活。
也不怪乎网上天天充斥着摆拍的假新闻,但刷短视频的人还那么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