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时总想起苏州的老日子,那些藏在字缝里的姑苏气
小时候在苏州外婆家长大,青砖地缝里总渗着潮乎乎的绿苔,廊下的美人靠被几代人磨得发亮。后来读《红楼梦》,读到某些段落总觉得耳熟——不是情节熟,是那股子浸在骨子里的姑苏气,像外婆泡的雨前龙井,初尝清淡,回味里全是江南的水色。

其实曹雪芹没在书里大张旗鼓写苏州,但你细品,那些人物、物件、甚至说话的调子,处处都带着苏州的水印。就说林黛玉吧,书里明说她是“苏州人氏”,父亲林如海在扬州做官,可她的根在姑苏。我总觉得她那股子“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劲儿,不是凭空来的。苏州的姑娘,打小在园林里长大,见的是“曲径通幽处”的巧,闻的是“芭蕉叶上雨”的细,性子自然带点水做的灵秀。你看她葬花时那句“侬今葬花人笑痴”,那“侬”字一出口,不是苏州话里的自称么?软糯里带着点孤高,像极了平江路上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说话慢声细气,却自有风骨。
再说园子里那些从苏州采买来的戏子。贾府为了元妃省亲,特意“往苏州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组成梨香院的戏班。这细节太真实了——当年苏州的昆曲班社就是天下闻名,大户人家要请戏班,必说“去苏州挑”。书里龄官最像苏州姑娘,她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开口就带着水磨调的软糯,连赌气时拒唱《游园惊梦》,都透着苏州人“犟”的那面——外柔内刚,像评弹里的琵琶,弦软,弹出的调却脆。我外婆说,苏州人吵架都像唱曲,嗓门不高,却句句带刺,龄官对着贾蔷摔雀笼,不就是这股子劲儿?

还有那些物件,简直是苏州手工艺的活账本。薛姨妈让周瑞家的送宫花,“十二支宫花”,说是“宫里作的新鲜样法”,可细想,当年苏州的绣娘最擅做这个。我见过外婆压箱底的民国宫花,红绒线缠的花芯,绿绫子剪的花叶,针脚细得像蚊子腿,跟书里写的“攒心梅花”对上了。后来黛玉穿的“月白绫子袄”,史湘云披的“青缎掐牙背心”,那“掐牙”的工艺,就是苏州绣品的招牌——在衣边滚上细条锦缎,针脚要齐得像尺子量过,当年观前街的绣坊里,老师傅一天也就能做两件。
吃的更别说了,全是苏州人的讲究。宝玉挨打后想吃“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贾母就让人拿“银模子”来做。这模子我外婆家也有,黄铜打的,刻着荷叶、莲蓬、菊花,是苏州人家做“巧果”用的。夏天用绿豆面做,蒸出来透着清苦;秋天换桂花面,甜得绵密。书里说这汤“借点新荷叶的清香”,更是苏州人的门道——三伏天采下带露的荷叶,阴干了收着,做汤时丢一片,比放多少糖都鲜。还有凤姐喂刘姥姥的“茄鲞”,把茄子“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拿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看着复杂,其实就是苏州人“鲜得掉眉毛”的吃法。我奶奶做过“糟三样”,糟鸡、糟鸭、糟鹅掌,用的就是绍兴酒的酒糟,封在瓦罐里,过七天开封,那股子酒香混着肉香,跟书里史湘云啃的“糟鹅掌”一个味儿。

苏州的园林气也浸在字里。妙玉的栊翠庵,“花木繁盛”,进门是“山子石”,阶下有“苍苔”,完全是苏州“壶中天地”的路数。我去过光福的司徒庙,进门也是一假山,绕过去才见大殿,跟栊翠庵的布局像双胞胎。妙玉给贾母献茶用“成窑五彩小盖钟”,给黛玉宝钗用“点犀盉”“绿玉斗”,这茶具的讲究,也是苏州文人的派头——喝茶不用大杯,要用“钟”,一口闷,尝的是头道香;贵客来了才拿“斗”,玉的或瓷的,得衬着茶的色,碧螺春用白瓷,龙井用青玉,这点书里全写透了。
最妙的是苏州人的性情,藏在人情往来里。甄家送贾府“上用的妆缎、蟒缎”,说是“年年宫里有份例”,其实暗写苏州织造的差事——当年曹家、李家都做过苏州织造,给宫里供绸缎,私下里也给亲友捎带,跟书里“江南甄家”的做派一模一样。后来袭人回家,凤姐特意让她穿“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说是“明儿出门,显得和气”,这也是苏州人的规矩:走亲戚要穿“百子图”,图个热闹;银鼠袄子轻便,适合江南的湿冷,比北方的貂皮实在。
连吵架都带着苏州的温吞。晴雯撵坠儿,骂的是“眼皮子浅,爪子又轻”,话虽狠,却没带半个脏字。我见过苏州巷子里的妇人拌嘴,也是这样,“你家的酱菜缸歪了”“你家的竹竿晾错了地方”,句句指桑骂槐,却透着体面。后来龄官跟贾蔷闹别扭,贾蔷买了雀儿哄她,她却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话里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正是苏州姑娘“哭也哭得好看”的性子——眼泪不多,却能把道理说透。
记得二十年前在苏州逛双塔寺,见着个卖评弹的老先生,弹着三弦唱《红楼梦》,唱到“黛玉葬花”,弦子一挑,那调儿忽高忽低,像雨打芭蕉。他说:“曹雪芹写苏州,没写山塘街,没写虎丘塔,可你闭眼想,那些人那些事,不都在苏州的巷子里走着么?”

现在每次回苏州,走在平江路的青石板上,听着评弹艺人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总想起红楼里的那些片段。苏州就像书里的一块水玉,不耀眼,却透着温润的光,把那些人那些事,都照得有了江南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