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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专属BGM,那么你觉得什么音乐最能代言你现在所在的城市?

天下霸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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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安庆乡下不像现在这么燥热。我记不大清楚了,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也或者热,但一定不燥热。

清凉如水的夏夜,一个小男孩,洗完澡,在凉床上躺着。凉床是古物,家传数代,席面有厚厚的包浆,床沿包浆更厚,呈红褐色。那是曾祖父与曾祖母的气息,也有祖父与祖母的气息 ,触手微凉,滑嫩如夏露,又如山风,很舒服。

真有山风,不远处树影晃动,风近身了。和风一同近身的,还有黄梅戏。星光暗淡,黑黢黢里只能看到人脸庞的线条与轻轻挥舞扇子的样子。风中的戏词也暗淡,断断续续,时断时续。

在安庆的再芬黄梅会馆看戏,吃橘子,一颗颗牛眼大小。橘皮剥开,一股幽香,酸甜的幽香与绿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送一瓣入嘴,清冽的甜,微微的酸,衬得甜一意孤行、意气风发。

茶随剧情起伏 ,到底喝得淡了。稀薄的淡里,一回味,茶香还是自唇齿间泛开来。忽然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副对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字是馆阁闺秀体,清疏、明净 ,一笔笔是修养是境界是性情。喜欢十分冷淡,更喜欢一曲微茫。

世上事纷扰熙攘,戏里有十分冷淡。到底是戏,台上的事情再热烈激荡,台下人也能以冷淡心去看,戏终了,散场,一曲微茫。其中自有道也。


第一次听黄梅戏,在老街祠堂二楼戏阁。观众不少,远远近近的村民都来了,闹哄哄挤满中堂庭院。一男一女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几个老太太点头轻轻相和。演的什么,想不起来了,不能忘记的是看戏人一颗颗晃动的脑袋。戏没完没了,似断又续 。我坐在母亲腿上,完全被阻挡在热闹之外,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回家时候方才醒来,有人牵牛过桥,夕阳穿过街口古亭尖上的画戟,照在母亲的脸上。那年她不到三十岁。

老家有很多祠堂,一宗一族供奉亡灵、存放公物、议事祭祀之用。祠堂多设有戏台,两侧延伸与中、后厅厢房二层连通 ,人称走马通楼。戏台要么在前厅阁上,要么在正厅二楼,与后堂供奉的祖先牌位相对。戏固然供今人消遣娱乐,但不能忘了逝去的先祖。故乡城郊一宗祠戏楼楹联说的是:

演一部忠孝图后人作鉴,唱几阕清平调先祖是听。

这是民间朴素的情谊,也是戏娱人娱神娱鬼的一面,有人情也有孝心,或许并无实处,其中却有昭昭天道,人心之上的天道。

有年春节回老家,猛地从路边的瓦宅里传来黄梅调。一阵轻妙的女声袅绕在风雪中,朗朗的,说不出的柔顺,像轻泉流过山石,忍不住停下来听了好久。此后若是天气不佳的日子,书读厌了,也不想作文,就守着那一脉轻吟浅唱,打发着飞雪连天、阴雨绵绵的时光。

天南地北的戏剧有各式各样的生长环境,水土不一,样式不一,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男女一方戏。昆曲精描细写如工笔闺秀,京剧纵横捭阖若浊世公子,秦腔粗犷飞扬像高原大汉,越剧仿佛略施粉黛的写意仕女,黄梅戏则近似布衣粗裙的农家姊妹。

静下心来听戏,大抵是走向成熟走向中年的表现。一个人太年轻,往往不能领会戏曲的底蕴与内涵,及至长大,染世渐深,直到有了戏梦人生的沧桑时,才体会出舞台深处滋味。


记忆中关于黄梅戏的更多是乡野的场景。

山垄火粪烧起来了,浓烟澎湃而来,越升越高,越来越淡,淡到无一丝踪迹。天幕上彩云追日,田间稻茬清干净了,农人扛着长凳或者小椅子簇拥在戏台下。戏台以门板楼板之类搭建而成,铺有红毯。早去的坐前排,去得晚的只能踮起脚尖在后排,更远一些的索性站在板凳上甚至爬树上。开演时,锣鼓敲起来,三打七唱,自有一番富足的热闹。几个本地和邻村的闲汉不时疏疏朗朗打一声呼哨。

台下也热闹,各类小吃,臭干子、韭菜合子、爆米花,那些摊点还兼卖杂货。台下烟熏火燎,台上风月无边,各安其事。

看戏,总让我觉得在梦里,台上穿红挂绿,还有黑胡子、高帽子、白鼻子、长辫子、大花脸等,嘴里喊着念着唱着,一句不懂也一句都不喜欢。然而夜气很清爽,真可谓沁人心脾,我后来再也没遇到过那么好的空气,回想起来仿佛是梦境。

有人一边看一边嗑瓜子,壳落在前排人头上。一旁熟客见他头顶有瓜子壳,拉下衣袖,那人回过头,扫扫头发,也不恼,嘟囔一句“你好生些”,又扭头朝戏台看去。

戏结束了,人跺跺脚,拍拍衣服上的浮尘,扛起凳子回去了。前排的总会等到谢幕才依依不舍地离去。除了凳子,还有人扛着或者抱着小孩回去。有人像棵树,身上挂着三个小孩,左挟右抱,背上还有一个。

这种演出,带着泥土的芳香。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戏,戏则是拓宽了的生活。黄梅戏的男欢女爱,是人心美好的愿望。爱情 ,是黄梅戏舞台上永不凋零的风景,老人们说,黄梅调,就是这样开始的。

冬日农闲,偶尔会唱连本戏,每天夜里唱一场,连续好多天。北风呼啸,人披上大衣和厚重的棉袄,三五成群,有时跑十多里地。

唱一桩往事,说一折传奇,演一线旧痕,听一段花腔,看一出好戏。情窦初开的眉目传情,露水夫妻的男欢女爱,天宫水府的精怪神通,仙女牛郎的相依相爱。才子坎坷,佳人倾心,是生活的写照,也尽显男女的俏皮活泼。生来存在于想象中的故事真是唱不烂的老调,足以消解尘世苦乏。在庸碌的生活间隙追逐舞台上宽服长袖的清丽背影,也算是追逐一份人间风雅,谁都有一副浪漫的骨子。

有次与一黄梅戏演员同车回城,雨水漫窗,请她清唱了一段《牛郎织女》:“架上累累悬瓜果,风吹稻海荡金波,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只觉得苍茫陈旧,音调婉转,又得了人间清正,朗朗乾坤一片无邪一片烂漫。

戏文常有绝妙好辞。《红楼梦》里薛宝钗庆生,为讨老夫人喜欢,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钗说,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宝玉见说得这般好,不由得凑近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称赞不已。

戏事本是俗务,俗中透着雅,仔细一琢磨,余味绵长。黄梅戏里戏词之优美,常令人回味把玩。颇喜欢《龙女》中的一段:

晚风习习秋月冷,更鼓声声乱我心。手握珊瑚对月问,可曾照见赠花人?风拂池水花弄影,疑是公主已来临。宝花呀,你能揭榜会治病,为何今夜不显灵!求你助我生双翼,展翅飞出相府门。

这段唱词,音调从容,庄重肃然,最见心绪。

喜欢无所事事坐在竹椅上听黄梅戏。清晨或者傍晚,天光微亮的景致,戏里的江南小调带来说不尽的旖旎风光,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让人化进戏词,忘了此岸肉身。

最初的黄梅调,多表现劳苦民众对爱情的态度和想象。曾被当作淫词滥调,为士人所轻,然而,黄梅戏如野草一般滋生蔓延。人们喜爱这种民间的声调,贪恋艰难时世挣扎之余的刹那良辰。

有人说,安庆人温柔、多情,像他们所说的方言,有种温软、浪漫与俏皮。提到黄梅戏,总会想起一些声音。小生的声音、花旦的声音、锣鼓丝竹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案头清供,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透明晶亮,装上净水,里面插上一枝桂花,似开未开,细碎如繁星一样的花蕾,香气淡淡氤氲,收敛而放肆。

黄梅戏是弄巷炎夏的一把凉扇,是山乡度夜的一盏油灯,是锅碗瓢勺碰撞的几声叮当。它是世俗岁月酿造的一盏米酒,盈盈浅浅,散发着清香。

江上晨雾散了又聚,阳光映在湿滑光亮的石头路上,新的一天开始了。黄梅戏温婉的歌唱声绵延屋檐,巷口芭蕉翠绿,院子里的枇杷树也翠绿。日子不紧不慢地花开花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一天又结束了,落日余晖渐渐淡尽,流水在暮色里呜咽。风摇起塔上风铃,江涛拍岸,和着古寺隐隐的梵呗之声。水鸟飞过树梢,天晴时,偶尔会遇见江豚,潜下去又在很远的地方冒出头。护堤上,行人三三两两,悠扬的二胡声飘过来,风一吹,忽然断了,风过去,又轻轻接上。有人在江畔唱黄梅戏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胡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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