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二街:
恩施的二街,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十几年前我刚来城里读书的时候,有些大人们总是绘声绘色给我描述二街是个多么美妙的地方,一定要多去玩。
我以为二街是花花世界迷人眼的繁华都市,等到恩施以后,我就对比我先到恩施读书的朋友说,“你带我去二街玩”。
他问“你要去叫鸡吗?”
我一头雾水,这朋友就给我“解释”,盛传此地是鸡窝,卖淫之风盛行。
叫鸡我是万万不敢的,要是我爸知道我去二街叫鸡,不得把我打死?
我听完以后“吓得一机灵”,从此休再提二街之名。
并引以为禁地,周末和朋友租自行车玩,都要绕着它,生怕被污了脚似的。
直到有一回,有几个女生朋友,生拉硬扯要带我们去二街逛街。
于是带着好奇和恐惧的心情,惦手惦脚来到此地。
一面走一面后背发汗,生怕有家乡的大人看到我,回去传熊老大的儿子在二街叫鸡,那可就完蛋了!
还好还好,没遇到一个熟人。
懵懵懂懂,被几个女生引入了这条悠长的街道。
空间是窄窄的,地面是黑黑的,但两边是整整齐齐明媚的脂粉。街道的架子悬挂着各色衣饰。
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或许就是大人们盛传的鸡吧。
可我确实看不出来,这跟鸡有什么关系。她们也不理我们,只是淡淡地看着我们走过。
无数的服装,里里外外,把腻黑的街道装成了彩色。
我的那些女同学们,像见到宝一样东瞧瞧西看看,我跟另外两个男生略觉无趣。
突然发现,在女人和服装中间,还有许许多多的烤羊肉摊子。
长条的碳烤架,羊肉串搁在上面,烤得滋滋冒油,走近了瞧,刷着厚厚的孜然粉,孜然粉烤成了黄色,亮晶晶的羊油从里面冒出来。
好热好香哟!
当年似乎是卖三块钱一串,然十块钱可以买四串,我们便买了二十块钱的羊肉串分而食之。
捧着长长的竹签,把焦嫩的羊肉往嘴巴里贪婪地喂。这时候似乎才有心情和胆量观察被大人们传为淫秽之地的二街。
它似乎并不像大人口中说的那样乱,甚至怎么说呢?有一种脏乱的老街不应该有的规矩和整齐。
所有的服装店隔得四四方方,所有服装的摆放或者悬挂也是四四方方,所有的羊肉摊的安置还是四四方方,连手里的签子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看到的,于是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的街道,里面有各种四四方方的格子。
那是四四方方的生活的格子,人和他们的商品都待在这样的格子里,淡淡地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等着他们来消费。
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心里面便就只有一个黑色为底,亮色为边的四方体,中间飘着羊肉串的香气和女人的叹息,跟鸡这个有虐称色彩的字眼无关。
我不害怕了,相反的,我隐约有了一种悲悯,好像有什么脚步从那些腻黑的砖头,走上了内心。
女同学们终于挑好了衣服,她们讲价,把价格讲得很低,付了钱,店家客气地欢迎她们再来。
我们又顺着台阶,由二街往清江桥上走,人一出二街,整个世界訇然作响,阳光大炽。
就好像那些台阶,穿越了人的底层和上层。
我站在桥头上,二街的形迹就看不清了。
再往后,我知道,每逢夏天发大水,二街总要被洪水狠狠地淹一遭。
洪水过后,那里的人们不知要费多大的功夫,重新清扫淤泥,重新摆放服装。在洪水的肆虐后,恢复从前四四方方的规矩整齐。
洪水每年都要来,他们便每年都要这样。
我不知道今天的二街还在不在,里面的人过得好不好,但是如果让我许愿一条古街的命运的话。
我希望它可以一直如我吃到羊肉串的那天一样,在晴天中保持它的规矩,在晴天中保持它的淡然。
人来人往,那里只是规规矩矩,热闹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