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幕上出现某个熟悉的角落时,我们总会激动地指给旁人看。除了熟悉本身,那种激动可能源自两种更深层的触动:
一种是眷恋,试图捕捉那些即将模糊的记忆;
一种是探寻,渴望触及城市从未示人的面向。
你意识到,原来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情,一直在等待某种表达方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淹没的细微体验,通过别人的镜头和文字,忽然有了形状。
我在苏州长大,后来在香港求学。在看到一些和这两座城市有关的影像或文字时,会有种心被拽了一下的感觉——它们唤起了小时候的味道,又让人想再往巷子深处走走。它们带着饭香、曲调、街头的人情,串起我对它们的牵挂。
来,跟我翻开这些故事。

苏州:老店的香气与评弹的余音
苏州向来是座内敛而自足的城市,专门记录它的作品并不多。印象中的几部,要么唤醒味蕾的记忆,要么勾起听觉的乡愁。
关于味觉的有两部:《小小得月楼》和《美食家》,都是八十年代的老片。前者改编自滑稽戏,讲述青年毛头在老字号得月楼开办旅游点的故事,洋溢着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朝气。后者根据陆文夫小说改编,刻画了苏州老饕朱自冶对松鼠鳜鱼的痴迷,借他在不同历史时期的遭遇映射时代的变迁。
我偏爱前一部,缘由很简单——得月楼是童年时唯一踏足过的名店。初次在电视里看到那道炒鳝背和雪花蟹斗时,香气仿佛要从屏幕里飘溢出来,一旁的奶奶告诉我:"过段时间有人家办喜事就在那里摆酒,你肯定能尝到。"尽管松鹤楼名声更响,片中那道亮眼的松鼠鳜鱼也堪称苏帮菜的招牌,但对那时小小的我而言,更像是传说中的存在,而不是生活的滋味。

上一次在网上搜《小小得月楼》的片源重温,已是多年前了。虽然只是刷到一篇苏州旅游帖子提及才临时起意,但观影过程中意识到,做这件事真正的原因是——想念奶奶了。
这些作品如同记忆深处的老厨房,唤醒对童年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让"苏湖熟,天下足"不再只是一句民谚,而是心中一个被时光凝固的故乡。
另一些作品则像悠远的古曲,拨动的是对城市声音的眷恋。
《都挺好》播出时身在他乡,是从社交媒体上对评弹的热烈讨论中意识到,原以为永远都在那里的传统文化竟在不经意间濒临消逝。
剧中石天冬的私房菜馆直接将我的思绪拉回平江路大儒巷55号的翰尔园——那座苏式庭院,灰墙黛瓦,临水而筑,游客在茶馆中品茗听曲,《钗头凤》的韵律悠悠传来。剧中的评弹配乐让它成了苏州的形象宣传片,时有外地青年慕名而来,专程体验这份古雅。

评弹的音韵曾陪伴我童年假期的每一天。一放假就被“扔”到爷爷家,每天清早被老人家每天领着去品尝各种苏式面条,偶尔是生煎包一类点心,然后一起慢悠悠地踱到当时苏州动物园(现已搬走)毗邻的东园评弹茶馆。
他在那里品茶听曲一整个上午,我耐不下性子,就去馆外伴着那些悠扬的唱腔,在附近的松树间寻找松鼠、捕捉知了,怡然自得,几个小时也不觉无聊。如今回想,这大概就是长大后从不畏惧独处、一人时也鲜少感到孤寂的根源吧。那些评弹的腔韵,松影下斑驳的光线,还有爷爷品茶时那份满足的神情,都成了我内心宁静时刻的底色。
上个月,两位深交多年的香港友人特意来苏州探望。带着他们去翰尔园听评弹,琵琶声一起,才唱了几句便发现——若不看字幕,这些古老版本的苏州话竟有一半听不懂了。但那声音像极了爷爷当年的轻哼,也像奶奶笑盈盈的软糯吴语在耳畔嗔怪:"别厌(淘气)了,来吃饭哉。"

爷爷奶奶离世后,十几年未曾主动听评弹,却直到今日才察觉自己从未仔细聆听过它的内容。遗憾的是,若当年多问问这些曲子讲述的是什么故事,也许能对他们了解得更深一些。
随后我带两位友人到小时候从未踏入的松鹤楼品尝松鼠鳜鱼,指给他们看对面的得月楼,讲这部电影。一路上,终于有机会细细述说这些地方背后的故事——那些或许只有他们才会认真聆听的故事。
香港:天水围的日与夜,麦当劳的深夜时光
还有一些作品如同夜晚的路灯,照亮城市的隐秘角落,激发探索的冲动。
在香港毕业后的将近两年里,我搬到了元朗附近一个名叫莲花地的村群,理由嘛——租金真便宜。我在一栋新式村屋里租下一个单人套间埋头写作,偶尔去市区。那个地方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民风颇为彪悍,祭出珍藏多年的下图感受一下。

所以当听说我要搬到那里,那位香港友人给出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千万别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因为他们宗族观念很强,外来者在哪里都是显眼包。
就在那段时期,某个夜晚翻出了积灰许久的《天水围的日与夜》,许鞍华的代表作之一。天水围离元朗不远,搭港铁几站即达。这部电影最常被人评价的词就是"沉闷"——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是单亲母亲贵姐和儿子家安的寻常生活。但这种平淡却莫名具有吸引力,让我格外想要探寻香港那些隐藏的角落,那些不为人知的侧面。

某天特意去了天水围,走遍天恩邨、嘉湖山庄,挨个屋邨地走访,湿热的空气和屋邨的嘈杂跟我住的地方像极了。在天恩商场(可能是,记不清了),误打误撞进一家被改造成茶餐厅的老港漫店,有个看不懂的店名(漫食?万食?人食?见下图)。店主聊起老居民的漫画瘾,我仿佛瞥见香港的草根魂。这片子让我放下香港只有高楼的刻板印象,天水围的街坊味成了对这座城的新欢。

一堵墙上挂满了知名不知名的港漫作者原画。其中也有些18禁主题,颇有水准,这里就不放了。



另一部带来类似感受的是《麦路人》。当年上映时电影院里稀稀拉拉,但我乐得清静。它唤起了早年和几个人合租黄埔街红磡唐楼单位的一段岁月。那条街的转角就有家麦当劳,我是那里的常客,经常带着笔记本在那里写东西,偶尔索性通宵——因为合租屋里室友时常带人回来通宵游戏或聚会,我只能外出寻觅栖身之所。

片中一些桥段曾亲眼目睹,也曾给一对母子购买过汉堡,但没有多打探他们的境况。麦路人即“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有伤,不必问,能帮则帮即可。麦当劳里的那些夜晚是这个城市的另一面,是很多被困住的香港人跟这座城共存的日常。
城市的呢喃,影像的力量
这些作品像老友,推着我去探城市的角落,又拉着我回童年的巷子。
苏州的饭香从得月楼飘到奶奶的灶台,香港的烟火气在天水圍街坊的窗间从一个楼飘到另一个楼。这些作品不只是故事,它们像火种,燃起现实的改变:《都挺好》让翰尔园挤满听评弹的年轻人,救活了一门老艺术;《麦路人》在带给观众眼泪的同时,也让社会的某些角落变得更加宽容友善。
这些看似虚构的叙事,都具有重新塑造现实的力量。
有时候会想,是我们选了这些作品,还是它们选了我们?
苏州教我温润,香港教我坚韧,但只有通过这些镜头和文字,才看清自己对每一个生活过的城市的感情。分享这些故事时,我不只在讲城市,更在拼凑自己的影子。
那么,城市是什么?或许是每个人心底的低语,等着你借着作品的光,去听,去懂,去留住。
你心中的城市是哪一座??你又是如何借助作品去感受、记忆、理解,并在其中安放自己的呢?
愿你也有这样的故事,值得被细细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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