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阔别三十年,陈佩斯又将一座民国戏楼里的荒诞悲欢搬到了大家面前,风格不变,却多了一份岁月的沉淀。
当人们感慨“欠陈佩斯一张电影票”时,他却拱手谦言:“该还债的是我”。
看到电影的结尾才令人恍悟:电影讲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把他自己三十年的坚持与执拗,尽数揉进了戏台之上。
(以下含有剧透内容,介意可绕行。)

故事的背景选在了民国军阀混战、枪杆子即王道的年代,这样的开局就让你很难猜到结局。
京城大帅旗号的变换速度,远胜戏班海报的更新。
陈佩斯扮演的侯喜亭携五庆班进京,戏票因为名角金啸天而被瞬间抢购一空。荒诞的故事就此登场:
金啸天因大烟奄奄一息,戏台却被洪大帅部下踹开强行“包场”。这位洪大帅自诩“懂戏”,实际上连“生旦净丑”都不懂,他闯进后台,把祖师爷娃娃当玩物,拿翎子当马鞭,被卖包子的伙计大嗓笑为棒槌,却因大嗓的几句戏腔便被误认为名角,钦点他来演楚霸王。
强权的野蛮与艺术的庄严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冲突。
看到这里,我已经开始暗中叫好了,同时心里捏了一把汗,千万不要烂尾。
果然精妙之后又有高潮,戏台上的楚霸王拔剑自刎之际,洪大帅拍桌而起:“谁让他死的!”在他眼中,楚霸王这盖世英雄,便如他自己一般不可倒下,于是下令戏必须马上修改,否则大家都得死!
侯班主魂飞魄散,苦苦哀求:“大帅,这戏改不得啊!”话未落音,枪口已顶在了面门。为求一条生路,他只能忍气吞声的请求众人:“为了活命,唱吧。”转身却跪倒在祖师爷神位前请罪,道尽了无奈与艰辛。
不懂戏的门外汉,却手握生杀大权,任性妄为,视戏如命的艺人,违心糟蹋自己的信仰。
尽管大嗓唱得一团糟,但台下的票友在枪口之下也只能谄媚的应和。
为了生存,艺术向强权与资本低头,观众被迫吞下苦果,这场景,在历史的车轮中不断的上演,让人感到似曾相识。但所幸,乱世之下,仍有不灭的火种。
最让我惊艳的一个角色是尹正饰演的金啸天,一个矛盾集合体,抽大烟、沉溺情爱,可只要锣鼓一响、扮上楚霸王,就算枪管顶住脑门,也能宁死不屈,“戏,一个字都不能改。”
烟瘾可毁其身,情色可以销其志,却烧不尽骨子里戏比天大的痴念。

这种带有层次的人格,好过现在很多作品中,为了迎合观众,正面角色不能有污点的塑造,是当今市场上少有的立体形象。
另一个在我看来演技和个性上都最出彩的人物是余少群饰演的男旦凤小桐,风姿绰约,敏感矫情,骨子里却十分坚挺,有尿性。
一开始迫于众人跪求勉强答应改戏,可眼看大嗓穿着霸王戏服胡唱乱演,他却崩溃的质问:“那还是戏吗?”
炮火纷飞中,金啸天开口唱起楚霸王时,凤小桐眼中蓦然燃起光。
枪声震落屋梁尘灰,他们的调门不跑,身段不乱,五庆班众人无一人逃离,在战火中将那出戏一字不差唱完。

这样的结局设定没有强调戏剧性,也没有故意煽情,却出其不意的震撼人心。
因突发的战乱而变得灰暗杂乱的戏院里,镜头拉开,戏台上闪耀的光芒,迸发出强大的神性,直击心灵,让人激动得想哭。艺术的力量就在这一瞬间,具像化了。
再看侯班主与吴经理,看似老油条,一个在大帅面前点头哈腰,转身却跪在老祖宗面前忏悔,一个拨着算盘精打细算,枪子横飞时却死死护住戏服的箱子,他们的圆滑里藏着的算计,更深藏着一腔热血,腰弯下去,是为让戏班活下去,只盼终有一日能重挺脊梁。
这种为了大局的忍辱负重在《恶意》和《无名之辈2》中都有提及,但这两部中主编和制片的扭曲更像是利欲熏心时找的借口,多少有些敷衍,只有《戏台》中让观众带入了这份苦心。
他们仿佛让我看到了当年陈佩斯为护版权而拒向资本低头的样子,也像一些八九十岁仍不肯让老手艺断在自己手里的匠人,还像在“一二三四”念数字等着配音的片场坚持背词脱稿的老戏骨……无力撼动大环境,却死死护住自己那碗饭的尊严。
电影最后那场戏,战火纷飞中,真爱听戏的戏迷始终守至终场,鼓掌喝彩——这就是答案。
他们在坚守的,岂止是唱词身段?那是“我可被欺,但所守之物不容糟践”的骨气,是“天下大乱,依然要站着吃饭”的坚持,是对观众的敬重、对艺术的执念。
流量起落,资本潮涌,戏要唱真,人须活诚,筛掉苟且,留下风骨。
其实就算不进影院,都能猜到,这部电影在如今粗制滥造横行的市场上,不可能是难看的。
陈佩斯本就是喜剧界的先锋人物,告别影坛的这三十年,在小剧场里磨话剧,在戏台上演《戏台》,就算一点一滴的磨,也能磨出一台好戏了吧。

我内心里是很希望陈佩斯能成功的,因为他是仅存的少数不谄媚商业,也不追随爆款的人。
或许作品本身还有一些争议,但中国电影的出路,就是需要更多有灵魂,有个性,有表达,有坚持,经得起诱惑和威胁,摒弃了热点和套路的东西。
但我也相信,他不怕失败,就像他自己说的:“如果观众不喜欢我,那是我没本事,我回家练去。”“失败就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心里的背包轻了,才能装下重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