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某人能够对自身状态进行有效的“判断”,那么某人就谈不上患有什么“脑腐”。
这问题引用的文章列出的专家们似乎没有直接使用“脑腐”这个词语,他们提到的神经结构变化也不是所谓“脑腐”的证据。专家提到的多任务切换之类确有认知影响,但那些影响可以自然消退,影响强度还常常低于在工作中进行的多任务处理和频繁收发电子邮件·检查邮箱[1]。新闻报道在这方面滥用词语大概属于耸人听闻、哗众取宠。
1854 年,梭罗在《瓦尔登湖》里使用了字词组合"brain rot",批评当时的人们倾向于将复杂思想简单化,声称这会导致人的智力与思维能力衰退。这个字词组合后来被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捡了起来,用于简单化地概括许多复杂的情况,这是毅种循环[2]。谈论这个字词组合的人们不妨想想,1854 年就 rot 了,人类后来的发展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题述的“过度依赖”听起来想表达“成瘾”。成瘾有认知影响,可以在正规医疗机构就诊、制定个体化的纠正方案,不要指望成瘾者看了几篇文章就能自行纠正。
- 依赖(Dependence)指个体因反复接触某种刺激(例如香烟、酒精饮料、电视、短视频)而产生耐受性(增加剂量或使用时长)、出现戒断反应(停止接触该刺激后出现生理或心理不适)。个体通常可以自控,能够自行限制剂量或使用时长,戒断反应不严重。
- 成瘾(Addiction)指个体在依赖的基础上表现出强迫性行为(明知有害而无法自行停止)和社会功能下降。个体难以自控,戒断反应强烈。
这问题里大而无当的“电子产品”在其下文里看起来主要是指智能手机。一些人用智能手机观看的网络视频、短视频等内容的一些特性(内容带来的认知负荷通常较低、算法推送内容迎合受众、自动连播、斯金纳箱典型的看似可控的半无限滚动)让一部分人相对容易对其产生依赖。少数人狂刷短视频的行为看起来或多或少地符合成瘾的定义,更多人并非如此。
一些人每天花几小时看短视频,看短视频时久坐不动;一些人为刷短视频减少夜间睡眠时间,改变睡眠模式或发生慢性睡眠不足;上述变化会影响人的认知表现,还会加剧一些人的孤独感和抑郁情绪,其中一部分个体尝试看更多的短视频来缓解抑郁情绪,这可能导致类似成瘾的表现。短视频平台推送内容的算法可能加剧一些用户对短视频的依赖,我认为今后这些算法应当为用户提供更多自定义选项,让用户可以控制信息流、降低信息的单一性、改善信息流的质量。
这问题引用的文章还涉及“网络游戏成瘾”、“网络成瘾”,看起来也就是没敢直接抬出名声很臭的“戒网瘾机构”来。当事人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些当事人是家庭情况有问题,这些问题有时关系到更大规模的社会现象,你能靠戒他自己的“瘾”改变多少?
数千年来,人们经常在享受技术成果、迷恋技术产物的同时错误地对技术表达这类担忧。读者可能亲眼目睹了过去数十年间世界各地惊慌失措的人们张嘴抨击智能手机、计算机、搜索引擎、电子游戏、漫画、武侠小说、电视、广播、电影——抨击广播和电影的声音显然已经少了许多。
- 1931 年,John Bakeless 担忧新式印刷机与无线电会将少数人的观点高效率地复制并分发给数百万人,让少数人控制整个大陆的“思想和激情”。
- 1927 年 3 月 7 日,东京一名小学生(11~12 岁,男)给邻居家的太太(35 岁,女)写了很多情书,后来更盗取其晾晒的内裤,遂被报警捉拿。同期,东京一名小学生(13 岁,男)强奸一名女童(8 岁),被擒后自称是受电影的影响。上述两件事都刊登在《读卖新闻》,日本教育家怒斥电影导致日本青年堕落。
- 二十世纪初,曾有学者声称,电话会破坏人与人建立联系的需要,会导致大范围的社会孤立。
- 十九世纪,有人声称,自行车会破坏女性的“女性气质”,经常骑自行车会导致女性面容憔悴。
- 公元前 370 年左右,古希腊有人说,写作可能会损害人的记忆力:你要是将你的观点都写下来,你就不用将它们记在脑子里了。
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对熟悉了的“新事物”的恐惧感和新奇感一同消退。
可以参考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根据人们的表现总结的“科技三定律”:
一、任何在我出生时已经有的科技,都是稀松平常的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
二、任何在我 15 到 35 岁之间诞生的科技,都是将会改变世界的革命性产物。
三、任何在我 35 岁之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反自然规律、要遭天谴的。
“科技三定律”可能反映了人的一些由演化塑造的特性:年轻个体相对容易觉得新接触的事物带来机会,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个体相对容易觉得已经熟悉的事物是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新接触的事物带来风险。
在这方面,有些“科技新闻”的质量很差,例如新智元发布的“ChatGPT上瘾,大脑萎缩47%!MIT祭出206页92图超长报告”。可以看看我的相关文章:新智元又在咬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