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很多朋友带着情绪看这个问题,所以产生了“彩绘颜料本身就不怎么含铅”、“颜料中铅含量不够”、“铅是隔壁工厂出来的”等多种猜测。考虑到二十年前天水的前科、南昌鼠头鸭脖等事件,这些猜测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性,但可能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我从事油漆行业,因此对铅铬黄等含铅的颜料略知一二,我猜测这个事情很简单,就是厨房工作人员使用了铬酸铅颜料,这里提供一点专业方面的信息,供大家参考吧。
首先要明确颜料、色素、染料等概念,这些是不同的东西,不能混为一谈。简而言之,颜料是以颗粒形式发挥作用的,色素和染料是以小分子形式发挥作用的。颜料不仅要能够吸收一部分波长的光线,还需要能够散射光线,因此不能把颜料颗粒做得无限细,一般在5-20微米左右的颜料拥有良好的遮盖力,可以比较容易遮盖住底色,常用于油漆、绘画等场景;纳米级的颜料没有遮盖力,使用起来跟色素差不多,仅用于少量特殊行业,比如喷墨打印的油墨、某些需要透明色以透出底色的油漆。而色素、染料等以小分子形式发挥作用,没有遮盖力。总的来说,粒径越大,着色力越差,遮盖力越强;粒径越小,着色剂越强,遮盖力越差。具备这些知识就可以解释,为何有些知友表示自己做面点只需要加万分之一的色素,而该幼儿园的面点中竟然含有千分之一多的铅:因为后厨工作人员用的是颜料,颜料是大颗粒,其遮盖力虽好,着色力却远远低于可以溶解、以小分子形式发挥作用的色素,因此只有加大用量才能有显著的颜色。至于为何该工作人员没有用色素而选中了颜料:其实从知友的回答也能略知一二,这种特定领域的专业知识,即便是以高学历著称的知乎亦不能作为常识,偶尔出几个无知又胆大的人几乎是必然的了。
其次就是铅含量问题。有知友拿出各种国标,表示油漆中都有铅含量限值,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浓度。这个属于套错标准了。油漆中铅含量其实针对的不是铅系原材料,而是清漆固化时使用的铅催化剂,很多醇酸漆、聚氨酯漆的配方会使用铅盐作为催化剂,以提高油漆的干燥速度,事实上锌、铋等多种金属离子都具有类似催化作用,在有替代方案的条件下,出个标准限制一下铅的使用很正常。但是,国家并没有全面禁止含铅颜料的使用,只要用在不那么频繁接触人体的地方,危害尚且不显著,因此行业内还在继续使用。事实上,作为含铅量高达64%以上的有毒颜料,铬酸铅目前仍然是油漆行业最重要的一种黄色系颜料,根据制备工艺不同,可以得到橙黄、中黄、柠檬黄等一系列不同的颜色,色彩极为鲜亮,且户外耐候性好,晒很多年也不会变色,而其成本最低仅需10元/kg。而针对这些颜色的一些有机颜料替代产品,目前虽然也能做出类似的颜色,但户外耐日光老化能力远逊于铬酸铅,且价格动不动数百元/kg,仅有少数高端产品能用得起。说到这里多提一嘴,有很多儿童玩具也是三无产品,它们表面喷上了鲜艳的柠檬黄,且没有额外喷一层清漆遮盖住色漆层,这种玩具直接给儿童接触也是有风险的。
再然后就是吸收问题,铅铬黄虽然耐晒,却不耐酸碱,如果做成油漆被树脂包裹还稍微好一些,至少不会溶解吸收得那么快,倘若直接以颜料粉的形式口服,铬酸铅在胃里被胃酸溶解,就能快速释放出铅离子并且被人体吸收,这个就很危险了。
我们可以根据已公开的信息,试着还原一下:后厨工作人员不仅对于食品级的色素毫无概念,也对色素、颜料、染料等毫无概念,因此本来该买食用色素的场景买了颜料回来,而且是毒性极大的铅铬黄,截止这里尚且可以认为是工作人员无知。等买回来收到货后,袋子上提示了“禁止用于食品”,但工作人员视而不见,毕竟禁止用于食品的东西很多,但是最后也用了也没有立刻产生严重后果:比如非食品级的容器盛装食物、非食品级的工业氯化钠(不是亚硝酸钠)用于食用,非食品级的化工用的乙醇(几乎不含甲醇)用于勾兑食用白酒等。工作人员觉得添加一点点出不了什么事儿,于是无视了袋子上的警告。然后就进入和面环节了,工作人员在面点里添加了大约千分之二的铬酸铅,铬酸铅含铅量约64%,这导致面点中最高含铅量达到越千分之一点三。幼儿每摄入100g该面点,就会摄入约100mg铅,如果吸收率为10%,每次就会吸收约10mg铅,远超引发铅中毒的0.5mg/日的吸收量。如果长期食用该面点,幼儿体内可能已经累积了数百毫克的铅,并且积蓄在骨骼、大脑等处。医院检测发现幼儿的血铅含量约400ug/L,即幼儿血液中大约有2mg铅,这些铅是停止摄入有毒面点后,体内累积的铅缓慢代谢出来的一小部分。后续还需要长期服药,加快铅离子排出,但仍然会有不可逆的损失。
最后是我个人观点,我是支持全面禁止民用领域产品铅的使用的。事实上,由于汞在各方面的危害都远远大于铅,我国于2017年就签署了《水俣公约》,禁止了大部分民用领域的汞的使用,现在的照明灯管已经不再使用水银日光灯,转而使用更安全的LED灯。铅的用途虽然广,但也没有到不可替代的程度,事实上只要禁用铬酸铅颜料,那些有机颜料的产量提高之后成本反而能降低不少;铅酸电池大部分可以用锂电池替代;焊锡丝有无铅的配方,也不是没得用;催化剂就更不用说了,早就替代的差不多了;禁用石油里的四乙基铅都已经做了表率,以上这些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希望国家能早下决心,从根本上避免此类问题的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