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和唐以前，统治中国的是一群叫世族的人
这群人在秦汉的军功爵制下逐步崛起，从东汉开始，他们已经是统治这个国家的核心力量了，这种格局一直延续到魏晋乃至隋唐
这群人的日常生活，由一种叫庄园的东西供给
现代人受限于想象力，很容易以为庄园就是一个地主老财收几个老农民的地租这么简单
真实的世族庄园绝非这么简单
如果你经常逛博物馆，很容易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唐以前的文物很多出土自郊野而非城市，底下的标注以“xx贵族墓葬”“xx农村庭院模型”这样的字眼居多
这正是庄园的杰作，一个世族的庄园不仅仅有很多为世族耕种的部曲、农奴，还有批量的工匠、门客
他们自己生产粮食、日用品，那时候，几乎每一个世族都依赖这种自给自足的庄园生活，一群技艺精湛的工匠为这个庞大的家族锻造各种精美的工艺品，依附于世族的文人骚客为世族歌功颂德
同时，城市贡献的产能就相当有限了，比如从汉长安城的布局上就能看出，商业区的面积极其有限：
可以说，从汉到唐，这种世族的大庄园产出了绝大多数的技术进步和文化成就，我们熟知的那些世族，什么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京兆韦氏，那些能出几十上百个宰相的豪族，无一例外依赖这种模式生活
帝国的皇帝是他们推举出的共主，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把自己的子弟塞进帝国的各条毛细血管中，占据州郡部堂的职位，和皇帝一道维持着大一统帝国的秩序
对一个世族而言，他们必须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家族不被别的家族竞争下去，怎么做到这一条呢？当然是用钱和权来保证
想要有钱，要么开垦土地、要么四处经商，而这两者都必须用军队打出来
所以东汉和唐朝的世族都是很好战的，对他们而言，把自己家族的孩子塞到部队里去当个军官并不心疼，只有军功，只有军功带来的土地、商路，才能让自己的财富和政治资本增值，让他们在朝堂上挣得更多位置
这种以实力为基础的争斗进行到最后，很容易演变成某个权臣掌控局面废掉皇帝，王莽、曹操、司马炎、刘裕、杨坚……都是在这方面成功的例子
一场竞赛越讲实力，没必要的条条框框就会越少，所以世家用什么思想治家治国上还是比较开明的
勇武、大气、开明、重视实力，隋唐的气质可以说就是统治这个国家的世族所赋予的
当历史运行到晚唐五代，事情起了变化
当黄巢把这片土地上的世族物理消灭之后，所有人本以为会像之前的朝代那样兴起一茬新的世族
由于五代的牙兵天天搞下克上、灭族这些拟人行为，在乡野给人当部曲佃户不再安全
大量依附世族的工匠、文人逃往城市，而经过有唐一代的技术积累，城里人开始逐步变得有钱起来，手艺人不用依靠世族的养活也能靠和城里人做生意活下去，他们干脆在城市自己开作坊不回去了
既然手艺人和文人都跑完了，中国的广大乡村想再诞生世族已经不可能了，新兴的地主只能通过收临近几个佃户的租子生活，至于生活用品，用钱跟城里的手艺人买呗
我们一般把这些人叫做乡绅
至此，经过晚唐五代的变革，统治了中国将近一千年的世族阶层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乡绅阶层和市民阶层
乡绅和世族不一样，他们专事农业，产业规模太小，根本无力撼动皇权，过去那种权臣一家独大的局面再也不可能出现，皇帝从几个大家族的共主变成了成千上万个地主的头子
既然你威胁不了皇帝，那就只能顺从皇帝的统治
乡绅子弟别无选择，想实现阶层跃迁只能老老实实考科举，察举、推荐、门荫？想都别想，他们根本没那个实力
这群乡绅出身的士大夫用科举得到的功名实际上是很脆弱的
对上，他们随时可以被皇帝罢免，过去的权臣可以废立皇帝，但你从未听说过严嵩能左右嘉靖或者王安石能左右宋神宗；对下，全国各地想要挑战他们地位的科举新人和义军一茬接着一茬
比起世族的实力至上和兼容并包，乡绅士大夫更加保守和惶恐
所以他们必须紧紧抱住皇权这条大腿，皇帝考他们儒家经典，他们就把别的思想流派贬为异端邪说，最终诞生了理学这么个畸形玩意
他们排斥军事扩张，世族时期的武将或许和文臣能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结，但这个时代文臣是考科举上来的，武将是否建功立业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诞生一个又一个以所谓师生为连结的“东林党”
说到底，乡绅士大夫的权力不来自家族的底蕴和实力，来自于他们读的那几本经典和考取的功名，在他们眼里，儒家学说必须是唯一正确的理论，对外扩张和探索根本没有他们捞钱重要，汉唐中国和宋明中国的气质的差异，本质上是世族士大夫和乡绅士大夫的心态差异
而宋明中国并非没有革新力量，他们就是之前提到的市民阶层
城市里的文人不再擅长写骈文，而转向了白话小说和话本，脱离了世族束缚的手艺人开始为了利润做买卖，有一些甚至开始雇人工作
白话文学、描绘都市生活的画作、质疑皇权的思潮，都是宋以后新兴的市民群体的杰作
他们是当时奋战在生产一线的人，可士大夫的力量太强，市民阶层无法真正参与到这个国家的变革中
宋之后的中国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稳定，权臣没有了，军阀没有了，除了每个朝代末年必须面对的外族入侵和农民起义，没有什么再能挑战皇权，在这种体制登峰造极的清朝，中国的人口暴涨到了四亿，实现了对准噶尔的灭国战争，不得不承认，唐宋之变中诞生的新体质把中国变成了一个超稳定、体量巨大的存在，在农业时代，没有比这更强大的存在了
只是，真正象征这个时代先进方向的市民阶层始终被历史压抑着，直到1840年这场幻梦被海外来客彻底击碎了，旧中国进入了弥留之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