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熟，我22年的一个课题，就是关注的除虫菊酯滥用对于除了我们定义的传统害虫以外的昆虫（比如蜜蜂）的伤害问题。
在这个报道里主要说的还是我们常说的那个花蚊子，也就是白纹伊蚊对我们常用的菊酯类杀虫剂产生了严重的抗药性。在那个课题里我们也接触到了很多耐药性的问题，实际上我们面临的情况远比这个报道里提到的更加复杂。
比如，关于除虫菊酯的耐药性成因，远不是就光城市里喷这点灭虫药的问题。
先解释下为什么蚊子或者其他昆虫会对菊酯产生耐药性。
一般来说生物进化，要有一个源动力，我们常说这个源动力就是自然界带来的生存压力嘛。但除了自然界带来的，人也会给其他生物带来很多生存压力，比如说我们这种喷农药的行为。
我们在像自然界里喷洒了大量的菊酯类杀虫剂，比如在城市里，不仅家居环境中大量使用如电蚊香、喷雾、蚊帐等，农业园艺中也长期、高频、超剂量施用菊酯类药剂。这些都使得蚊子几乎无时无刻不暴露在低浓度的菊酯环境中。
而在这样的选择压力下，仅有少数携带抗性突变的个体能存活下来。例如，蚊子神经系统中负责传导信号的钠离子通道，发生经典的 kdr（knockdown resistance）突变，如 V1016G 和 F1534S，就能使菊酯类药物无法与其有效结合，从而产生抗性[1]。
这些抗药蚊子再繁殖，迅速让抗性基因在种群中扩散。白纹伊蚊大约 7–10 天即可完成一个生命周期[2]，在厦门一些地区检测发现，蚊群对氯氰菊酯 24 小时死亡率最低仅为 27%[3]。
此外，蚊子的抗性并不止于靶点突变，还包括像是产生了代谢抗性，比如 P450 解毒酶、谷胱甘肽 S 转移酶（GSTs）等表达上调，药剂被迅速代谢清除[4]。
另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是，除虫菊酯不是一个农药，而是一个农药家族。最早的第一代菊酯，主要是生物提取的除虫菊素，而第二代菊酯，比如氯菊酯、氰戊菊酯、氯氰菊酯等，光稳定性更强，杀虫作用增强。
但这里带来了一个新问题，虽然不同菊酯（如氰戊菊酯、氯菊酯）的化学结构略有差异，但机制高度相似，都是作用于电压依赖性钠通道，因此往往存在交叉抗性。
这里存在着两种原因，一是刚才我们说的kdr突变，这种突变可能使得蚊子对多种结构类似的菊酯都产生耐药性，也就是说，即使不断推出新型菊酯，也难以完全摆脱抗药性问题。
而另一个原因是，不同菊酯反复使用，更易使蚊子种群同时出现多种抗药基因位点的突变，抗性机制更为复杂，也更难解决。
但是，这无论是城市里大量乱用菊酯，以及各种菊酯的乱用和混用，其实都不是造成现在蚊子产生严重抗药性的最主要的原因。
我们真正的，使用菊酯的大头，并不是在城市，而是农村。
菊酯是很正经的，被定义为低毒（哺乳类动物）农药的，所以在农村常年会出现喷洒大量菊酯类农药，这些药剂不仅杀死目标害虫，也顺带暴露了蚊虫，会对周边环境蚊虫种群产生强烈选择压力，使抗药个体存活比例提高。
研究发现，在农田周边的白纹伊蚊接触浓度更高、频率更密，抗药性演化速度更快，然后再迁移至城市居民区，形成扩散链条[5]。
然后在说点我们当年的研究内容，除了蚊子的这个问题以外，菊酯类对自然界其他昆虫也有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
比如开头说的蜜蜂，菊酯对对蜜蜂等授粉昆虫毒性极高，会导致定向飞行障碍、繁殖受损[6]；同时菊酯不光杀死了蜜蜂和其他害虫，还会杀死很多害虫的天敌，反而诱发次生害虫暴发[7]。
同时虽然第一代菊酯光解比较严重，但二代开始就稳定性大大增强了，这种农药残留环境中富集问题，对鸟类，鱼类都会有很大的问题。随便一提，虽然菊酯对哺乳类动物是低毒，但对猫也并不友好，家里有猫的请谨慎使用。
但问题又绕回来了，即便菊酯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依然是目前少数的，比较“优秀”的杀毒剂。虽然研发了很多新的生物灭虫方法，但目前依然菊酯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
最后说一说，普通人要如何有效的驱蚊。
第一，就是要清除环境积水，切断蚊虫幼虫孳生环境
蚊子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水中度过。清理花盆底托、下水道、瓶盖积水等，是最基础、最有效的做法。一只雌蚊每次产卵可达 100–200 颗，不处理干净，一周后你可能面对几百只蚊虫大军。
这点在新加坡的小伙伴可能都被高额罚款的阴影威胁过……
第二，就是加强物理防护措施
纱窗、蚊帐、电蚊拍、电蚊灯这类传统工具依然非常有效，而且不会引发抗药性。尤其推荐细孔长效蚊帐，部分产品还结合了增效剂（如 PBO）能逆转一定代谢抗性。
第三，科学的使用驱蚊剂。
目前我最推荐的，就是避蚊胺，也有的地方写的是DEET。一般浓度 20–30% 对成人有效时长约 4–6 小时；儿童推荐 ≤10%，避免接触口鼻、眼、伤口。这种也是目前用的比较多的方法，很多比较贵的驱蚊剂用的都是避蚊胺了。
同类的还有像是派卡瑞丁这类的，差不多的成分，效果与 DEET 相当，气味更温和，安全性高，适合儿童和敏感人群。
但要注意的是，不要在室内密闭空间高频喷洒化学驱蚊剂；同时购买含有效成分并通过备案的正规产品，不迷信植物精油万能驱蚊。
既然说到植物精油了，也多写一点。
确实有一些植物精油，比如香茅、柠檬桉精油、迷迭香一类的，可以短时驱避蚊虫，但大部分维持的时间都很短，而且效果也没有大家期待的那么好。
如香茅、柠檬桉精油、迷迭香等确实能短时驱避蚊虫，但多数只能维持 1–2 小时，需频繁补涂，不能替代 DEET 等标准驱蚊剂。
最后就是，你所在的社区是否能积极的治理蚊子，非常非常的重要。如果社区里的所有人不能统一灭蚊，清除积水，光靠某一家其实很难，即便你顾得了家里，你还能顾得上隔壁或者楼下？
所以新加坡那种近乎到严苛的整理蚊虫的手段，也是被蚊子逼得没办法了吧。
参考
- ^Zhang Y et al. (2022). Knockdown resistance mutations in Aedes albopictus from southeastern China. Parasites & Vectors, 15:54.
- ^WHO (2023). Vector-borne diseases: Aedes mosquito life cycle. www.who.int
- ^李永波等. 厦门市白纹伊蚊对菊酯类杀虫剂抗性监测. 中华卫生杀虫药械, 2023.
- ^Liu N. (2015). Insecticide resistance in mosquitoes: impact, mechanisms, and research directions. 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 60:537-559.
- ^Smith LB et al. (2021). Agricultural pyrethroid use and mosquito resistance in peri-urban environment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2:1234.
- ^Siviter H et al. (2020). Agrochemicals interact synergistically to increase bee mortality. Nature, 581(7806):87-91.
- ^Chen X et al. (2022). Indirect effects of pyrethroids on cotton fields' secondary pests. Pest Management Science, 78(3):765-7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