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正好昨天刚刚回答了有关完美世界员工贪腐案件的问题(参见完美世界发布反腐公告,诛仙项目组美术部负责人等多人被查,四家供应商拉黑,游戏行业为何也成了贪腐高发地? - 知乎),结果今天又被邀请回答这个问题。既然两个问题都涉及游戏企业员工违法犯罪,那么不妨简单做个比较。
首先就是通报的方式。完美世界是发的公告,b站则是给所有正式员工发送邮件。看似只是公司内部管理风格的不同,其实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的。b站是把原游戏合作部总经理违法犯罪的通报直接下发给每一位基层正式员工,类似于清末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给新建陆军士兵发军饷,不经过中高级军官之手,而是直接每月把士兵叫到校场上,由粮饷委员会同军官给他们点名发饷,减少了中间层层传递的环节。袁世凯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军官贪污军饷,保障底层士兵的权益和战斗力,而b站这样直接通报到员工个人则是为了增强威慑力,起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然后是涉事员工的部门、职位与违法犯罪行为。在完美世界的公告中,涉事员工主要是工作室领导岗位(比如百万工作室原一把手、原策划一把手和原HR经理)和美术组(青云和硬核两个工作室的落马员工全是美术组的),原因也很好理解:领导岗位手头权力大,能分配的资源多,而且还缺乏工作室内监督(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只能由公司上级审计和监察部门来查。而美术组的项目很多是外包的,美术作品的定价又缺乏统一标准,同样缺乏监管手段,因此美术组和领导岗都是游戏企业的贪腐高发区。


至于犯罪方面,完美世界相关员工主要是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和职务侵占罪,也算是与各自职务相对应了。具体来说,领导岗手头资源多,通常负责项目的外部对接与合同的签订,所以容易受供应商等“友商”的商业贿赂,触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而美术组成员容易吃回扣和私分外包合同款,所以更容易触犯职务侵占罪。

再看b站这位名为张在敏的涉事人员,部门是游戏合作部,职位是总经理,又是领导岗,又是部门一把手,再次印证了我之前的话:领导岗位手头权力大,能分配的资源多,而且还缺乏工作室内部监督,只能由公司上级审计和监察部门来查,因此是贪腐高发区。
游戏合作部的职能是什么呢?我也懒得再去b站官网及其发布的岗位招新广告里查了,按照我的个人经验和行业惯例推测,顾名思义是负责与游戏开发商、发行商洽谈代理/联运合作,引入新游戏入驻B站平台(包括独家代理、联合运营等),具体为主导商务谈判与资源分配(合同条款怎么拟,广告位、流量扶持等平台资源怎么分配),洽谈IP授权与衍生开发事宜,进行市场推广与分成结算等等。涉案的张再敏经理所经手的,就是这样一个地位重要、利益错综复杂、颇有油水的部门。
那么,张经理究竟犯了什么事?b站在通报邮件里并没有具体说,只说是“严重的职务犯罪”。为什么不像完美世界的公告那样点明,而要省去细节?我想原因有两种,一种就是张经理所犯的事过于严重,或者牵涉到友商名声,或者能牵扯出一大批游戏合作部其他员工或者b站其他部门员工,或者行为过于恶劣,一旦公开将严重影响b站声誉(其实他家声誉现在本来也不好,又是砍up主创作激励,又是放任首页擦边up主推荐,我有话直说,实事求是,也不怕b站法务部看到这条回答后给我寄律师函),因此不适宜公开,也是给张女士在前同事面前留点面子,也是给公司自己留点面子。
另一种原因更好理解,就是不公布张女士的具体违法犯罪细节,以免其他员工效仿。
虽然b站没有公开张女士的具体“罪状”,但我们可以根据其部门和职位去猜(而且咱们通常猜得还挺准)。无非就是和完美世界百万工作室的那几个领导一样,利用职务便利收受游戏开放商和发行商的贿赂啦;弄虚作假,违规领取各种奖金津贴并且私分啦,毕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此外,b站毕竟是做发行推广比较多,因此张女士还可能涉嫌在游戏社区类抽奖活动中把奖品抽给自己人啦;与游戏厂商合作时吃回扣啦;侵犯商业秘密啦(比如把分成公式、用户画像等游戏合作的核心数据出卖给竞争对手)……不过这个问题下其他答主提到的和用户对骂,利用职权开用户盒并进行威胁辱骂倒不算职务犯罪,因为职务犯罪通常指的是侵害公司(及其背后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权益的犯罪,就是我上面说的这些。开用户盒则是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或者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总之不是职务犯罪。
再看最后,是b站鼓励广大员工和合作伙伴举报公司员工舞弊违规行为的表态、举报途径及保障措施(严格保密举报人信息和给予奖励)。可以看到b站不仅鼓励自家员工举报,也鼓励友商举报,倒是印证了我在完美世界那个回答下的猜想(可能是完美世界的供应商那边有人提供了涉事员工违反的线索)。

于公的法律分析讲完了,再讲点于私的吐槽。毕竟我的身份不仅是我个人认证里的“法律职业资格证持有人”,也是一名游戏测评人。我合作的过的友商中大厂不少,国外的有EA,CA,p社等,国内的有腾讯、网易、百度等,其中约评测稿件时要求最多的就是b站那边的合作发行。
举个例子,写个武侠类游戏的文章,明明游戏的主题是致敬金庸武侠世界,那边审稿人的要求竟然是全文禁止出现“金庸”两个字,连金庸任何一部武侠小说的名字和任何角色名都不能提。再比如我们写测评时的职业道德要求是尽可能客观,游戏的优缺点都得顾及到,不能因为厂商那头投喂饱了,就去坑作为玩家的读者那头,毕竟得对信任自己的读者负责,也是保证自己的口碑。结果那边的要求是只让提优点,缺点哪怕是委婉暗示一下,都会被审稿人那边以强硬的姿态要求删改。要求这么多也就罢了,结果我们这一批评测者试玩的版本和正式发行的又不太一样,导致文章发出后害得我们被读者骂的狗血淋头。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想接b站发行的游戏稿件了。
虽然我不能把在这次合作中的种种不愉快体验的责任都一股脑甩到张再敏女士头上,但她作为游戏合作部的一把手,显然难辞其咎,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拥有这么大的职权,就要负全局性的责任。一个张再敏女士落马了,但是游戏合作部里还藏着几个未被揪出的张在敏,我们不得而知。因此,b站游戏的内部反腐,只能说是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