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全员堕落引发的螺旋下降和秩序崩坏。
这“漫长的季节”是收缩性的,要想维持住自己的利益,就必须不同程度地“同流合污”——这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这一点可以从主线剧情以外的台词与表演的细节看出来。
比如,王响对儿子王阳说,你就是没有口福,过去桦钢效益好的时候,食堂天天早上就有大肥肉片子。王响说这话的时候,桦钢已经没有食堂了,所以他只能在自己家里和老婆孩子摆谱,声称早餐时自己不吃没摆在盘子里的油条。王响在油条和盘子方面的摆谱,其实就是一种“丰盛的食堂早餐没了”之后的找补,还想用话语权假装维持住自己的利益。
桦钢效益越来越差,王响所在的机务段出车频次越来越少,等到作为救命稻草的港商也“失踪”之后,机务段彻底没活干了,几个工友不是打牌,就是睡觉。王响坚持不打牌也不睡觉,装模作样看报纸,不想“同流合污”,但是没什么用。
警车在桦钢厂区内被偷了备胎,王响直接猜到是接了去世工友班的他的儿子干的,对方辩解说是因为厂子发不出工资来。好歹说服对方把备胎拿回来之后,王响编了个假话打圆场,还被小李呵斥说:这么包庇,是不是把警察当傻子。王响到了警察局对马德胜解释说:桦钢效益不好,孩子们都没工作,出现小偷小摸实属无奈。这样的说法,已经充分证明王响实际上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身边人普遍的“同流合污”。
王响的儿子王阳就有工作吗?也没有,并且可以说王阳的命运,就是从高考落榜后没有正式工作,流落到夜店做服务员之后迎来了转折点。王响也曾经训斥过儿子,说夜店服务员不是正经工作,但王响有办法给儿子找到正经工作吗?没有。所以到这一步,王响连儿子的“同流合污”都已经接受了。
别说王响没本事、没办法给儿子王阳安排工作,他自己都是个自身难保的过江的泥菩萨。受人尊敬受工友维护的火车司机、桦钢年度劳模身份有什么用?也许用处只是作为一块能证明厂长关心职工的背景板,因为王响自己照样在下岗名单里。为了不下岗,他抹下面子去求给他报信的龚彪,他拿出压箱底的好酒去给厂长送礼说情——于是王响自己终于也不端着了,也“同流合污”了。
王响的老婆美素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费用迟迟拖着不给报销,甚至到后来取药都不行了,按闹分配思路也走不通,不得不求助于自己打心眼里看不上的表妹丽茹,让丽茹用“美人计”帮自己拿到药,并且心安理得——所以美素也“同流合污”了。
做保卫科科长的邢三,为了帮着厂长倒卖厂里的设备,拉拢贿赂火车司机王响未果,就设计报复他的儿子王阳,让王阳不得不当众拉儿子认错服软。邢三和厂长干的事情,厂里其他人都不清楚吗?这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旁敲侧击,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自我标榜道德模范、热心参与桦钢事务的王师傅也已经“同流合污”,至少他不会再阻碍我们倒卖设备的事了。
和王响关系最好、处处维护他的工友,他的妻子也是在桦钢磅房负责过秤的,这两口子可以说是在剧中次要人物里少见的没有表现出阴暗面的角色,但他们落得什么下场呢?孩子病了,为了给孩子治病,妻子不得不“同流合污”,到夜店为人陪酒谋生,丈夫骑着自行车接送,最终丈夫和孩子都去世了。
至于傅卫军等一众混混,更是处于边缘地带的人群。连劳动模范的儿子王阳都没有正经工作,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呢?只能靠见不得光的手段。从一开始的偷车,到被车主报复,再到设计报复回去,又被报复砸店,最终上升到绑架乃至分尸,其实小混混们的剧情就演绎了螺旋下降和秩序崩坏的全过程。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在整体处于收缩中的漫长的季节,一个个看似孤立、看似害处有限的不起眼的小事会逐步共振、放大、汇合。
起初可能只是为小偷小摸包庇开脱,为保住工作的一次送礼,由于儿子没有进厂机会对一份不入流的工作的容忍,为顺利拿药发挥的小聪明,但随着这种妥协成为常态,底线不断后退,量变引发质变,导致秩序崩坏,最终就汇流形成了骇人听闻的罪行和时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