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原因有三:货币宽松,投资出海,贫富差距,难度依次递增。
提起量化宽松这个明显带有“金融创新”感觉的词,很多人一直都以为是美联储的杰作,尤其是08年金融危机和21年疫情两次,美国用这一招稀释全球财富替自己承担压力,人尽皆知。但实际上,这一招真正的鼻祖恰恰是看似无比保守的日本人。
当然日本央行也不是突然脑抽了,而是吃了太多的苦头。日本经济之所以陷入通缩螺旋中,一个普遍观点就是在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经济过热,随后日本央行担心恶性通胀、强势加息刺破泡沫,结果导致经济崩盘、坠入通缩深渊。
持续恶化的经济状况导致日本政坛也极不稳定,日本90年代经历过“十年九相”的混乱局面,其中有两任首相任期不足70天;20世纪初又经历了一段“六年六相”。局面直到安倍晋三和他的“安倍经济学”实行后才稳定下来,而“安倍经济学”的一个核心策略其实就是量化宽松,就是几乎无节制印钞、降息、向社会注入流动性。
在天量货币流动性的刺激下,日本经济虽然没有恢复增长,总算没有持续收缩,这对当时的日本来说就已经很不错了。安倍也得以连续连任、并创下首相总任期超3000天的纪录。
这一招是相对最好学的,因为自从70年代美元和黄金脱钩后,各国央行都可以开动自己的印钞机,只是担忧通胀问题,必须有所节制。日本央行印钞印到什么程度了呢?以常用的债务/GDP比例来看:大家每天嚷嚷突破债务上限、无限量化宽松的美国,现在大约是130%左右,而日本呢?250%
但“好学”只是相对的,不代表没有代价。美国债台高筑还能说是有美元霸权,日本可没有这样的特权。政府大肆推高债务而不崩盘的前提在于:
1. 政府印的钱确实是用在了促进经济上,而非空转或无效投资;
2. 政府没有靠着印钞机的优势去挤压私人部门,与民争利。
其次是投资出海。上面也提过了,印钞相对好学,可是效果有限。在通缩环境下,企业和居民的债务压力巨大、经济预期悲观,就算钱发到手里也只会用来还债,很难转化为消费和经济增长。
但对日本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陷入通缩之时,世界经济正伴随全球化蓬勃发展,尤其是中美两大国,需求在快速上扬。而此时靠着多年来强劲的国内需求锤炼出的过硬品质和性价比(得益于下一个原因),日本企业的产品迅速在各国市场上抢占到一席之地。
更重要的是,日本并非单纯出口倾销产能(这样早晚会遭遇抵制),而是利用国内天量印钞以及早年经济泡沫时期在海外疯狂并购的大笔资产,把国内多余的产能实质上转化为了直接对外投资。庞大的海外资产及其收益,反哺了日本国内企业和居民,免于陷入恶性内卷和失业潮中。
根据日本财务省数据,2023年底日本政府、企业及个人持有的海外净资产已超过470万亿日元,而同年日本的名义GDP是590万亿日元,海外净资产达到GDP的80%,相当于“海外再造一个日本”。这还只是净资产,日本在海外的总投资规模,已经达到GDP的2倍有余。过去三十年,日本都是全球对外净资产排名第一。
这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日本的海外资产和收益,大量反哺国内,起到了托底作用。这一方面固然是日本本身的民族性和文化传统(上千年的岛国单一民族史),另一方面则是日本在法制前提下允许资本的自由流动。如果不允许自由流动,资本势必本能想办法外逃,至少不会主动回流;而法制则是根基,没有法制保障,今天的自由流动可能明天就会突然收紧,不确定性太大,而且势必会变成特权自由流动、私人部门处处受限。
当资本知道自己可以随时想走就走,反而可以安心回到国内投资发展,没什么人会在确定能在母国当人上人的时候,却非要跑出去融入语言文化都不通的外国当二等公民的。
第三也是最难做到的,是日本很早就在缩小贫富差距方面迈出了一大步。早在1961年,才刚战败十余年的日本,已经实现了国民“全保险”覆盖——普通国民医保自付比例30%,养老金替代率60%——在2023年的东大,这两个数字分别是10~40%(取决于医院等级)和40%.
而在随后60~80年代的经济腾飞过程中,日本政府也提出了“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大幅提升了国民的生活水平,这二十年中日本的基尼系数从0.4一路稳步下降至0.34,并至今稳定在这个水平——也仅供参考,2024年东大统计局官方口径的基尼系数在0.46以上。
早在1995年,日本就成为全球主要经济体中首个人均GDP突破4万美元的国家,达到4.4万美元,随后就是泡沫破裂、通缩螺旋,但三十年后,日本的人均GDP依然有3.2万美元——依然仅供参考,2024年东大人均GDP刚刚突破1.3万美元,达成历史性成就。
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是日本强大的内需消费能力,仅有一亿人口的日本,却常年位居全球第二大消费市场,真金白银的诱惑,推动着日本企业发展,让顶级服务、质量稳定、高性价比成为了日本企业的招牌。
也得益于此,当日本国内经济泡沫破裂、陷入通缩、消费不振,日本企业能够靠着坚实的产品基础,迅速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才有了“海外再造一个日本”的前提。
当人们说起“失去的三十年”,主要指的是日本经济增速停滞不前,但由于在此之前日本国民整体上已经处于非常高的生活水平(当然过于超前的投资和消费本身也导致了经济过热和泡沫),所以如今再看,即便原地踏步了三十年,日本大多数国民的生活水平并没有下降太多。
早在1978年,改革开放兴起,高层领导纷纷出国考察,时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党委常委邓力群同志带队考察日本,发现当时日本家庭已经普遍拥有自己的住房、甚至拥有汽车,家用电器更是完全普及,农民能都穿毛料衣服,商店经营50多万种商品(彼时国内最好的王府井百货大楼也只有2万多种商品),社会治安非常稳定,“没有听说有偷自行车的”。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社会,消费能力有多强劲,对国家经济的托底作用有多显著。
最后,想说在之前一个回答里也提过的: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承认问题、直面问题,才能寻找解决办法。这样就算找不到、只能熬,起码也知道熬的方向。如果日本政府拒不承认有通缩,像他们中的某些右翼余孽不承认侵华罪行一样矢口否认经济困局,那恐怕什么措施都发挥不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