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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当娶惠安女”
在周围邻居亲友眼中,素英是小镇上有名的女强人:通常早晨六点,素英就起床了,给女儿们留下早餐后,就去店里准备开业。
凌霄花搭在古老墙面上,素英绕过前庭走到楼梯,踩着楼梯向上走,辽阔的海洋便涌现在眼前——这里是素英和干女儿开白、从容一起经营的惠女服饰店,在这里,她们参与过著名综艺节目的拍摄,也接待过法国考察团的来访。店里的服饰都是素英一手设计、改良的,为了一件背心,素英可以不眠不休地改版重做很多次。
传统的惠女服饰是“黄斗笠、花头巾、短上衣、宽筒裤”,每处设计都服务于海洋劳作:黄斗笠防晒挡雨,花头巾防风御寒,短上衣便于弯腰,宽筒裤利于滩涂行走。而在素英的设计中,短上衣可以有更多的色彩和纹样,也更合身;她用尼龙编织腰带,斗笠也用串珠装饰点缀。
女儿们总打趣她“一天做的事情够大家忙一星期”:白天,素英设计调整新惠女服饰的版型,沟通采买布料,招待店里的客人;中午和晚上抽空回家做饭;晚上九十点关店回家后,还要整理家务。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她目前为止“最轻松的一段人生了”。58岁的素英是一名普通的惠女,前半生靠海为生,由于惠安的石雕很有名,对石料的需求量很大,大部分惠女十几岁时除了赶海也去担石头。
素英从年幼时就跟妈妈一起处理海鲜,到十二、三岁开始干体力活赚钱,“打水、赶海、搬石头,光着脚来回,一天赚八角,日积月累总能开一家惠女服装店”,这是素英的梦想。
直到现在,素英仍被惠女的生物钟拽着走,因为“要先痛苦才能轻松,没有痛苦就没有轻松”。

素英小小的店里铺满了鲜艳的花头巾和各色惠女服,“头巾上的花纹是海浪教的,配色是晚霞染的”,老一辈惠女说,“日子再苦,总要给自己留一角明媚”。大多惠安女性都有很多花头巾,在1970年代,即使成为民兵时,也有惠女围着花头巾扛枪巡山林。
一位土生土长的惠安女生描述,小时候,奶奶的头巾是鲜艳的花头巾,因为“赶海要醒目一些,不然容易被大海吞噬”,但是姑姑的头巾却是黯淡的灰色,因为“姑姑在石雕厂里做体力活,灰色比较耐脏”。对于她这一代的新惠女而言,头巾才开始变成美丽的装饰,只有在拍照时会戴上。
素英是大多数惠安家庭里母亲的写照。闽南地区有句俗语,“娶妻当娶惠安女”,意在赞扬惠女家庭内外兼顾、吃苦耐劳的品质。因为惠女水库的建成,“惠女精神”也曾登上当地报纸。
惠安女生小康说,自己的妈妈“这一生都在为别人”。小康的妈妈12岁出来做工,每天把冰棍袋子挂在身上沿街叫卖,赚钱贴补家用;再长大一点,就和同龄人结伴去深圳打工,过年回家时把这一年打工的全部工资交给家里,攒钱给弟弟结婚。小康从未听见过她讲自己的需求。
在小康有记忆以来,妈妈就在工地上搬砖、挑沙、拌沙;小康的爸爸是包工头,在家庭分工中,爸爸去揽活,妈妈干具体的活。“在妈妈的认知里,只要她去做了,就可以少付一个人的工资。”
在家里,妈妈还要照顾所有人的生活起居。有一次妈妈卤了一锅大肠,小康和弟弟都觉得很好吃,想让妈妈教他们怎么做。“我妈说,教你做就好了,等你弟女朋友过来了,我再教她。”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惠女的奉献是通过妈妈“一句一句输送给女儿的”。
走出大海
“这个人欠债了没有?”
根据多位惠安本地人描述,有些长辈关心女生的婚姻状况时会这么问。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有没有结婚”。有人说,婚姻是“还上辈子的债”;也有闽南的播客主解释,“欠债”指怀孕,即婚后的孩子是“讨债的”。
素英在18岁时接受了包办婚姻。结婚之前,素英从未见过那个男人。她一直想退婚,但退婚意味着会影响两个家族的关系。那时她的父亲离世了,素英担心妈妈无法接受,“我母亲会崩溃、会乱。我想着结婚就结婚了,那个年代几乎每个人都一样。”
素英最小的妹妹不愿意接受包办婚姻,选择自杀。那是1980年代的事了,这段记忆成为家里的伤痛,素英不愿意过多提及。曾有学者在研究中提到,民国到建国初期,很多惠女因包办婚姻问题自杀。
素英家里有五个姐妹、两个哥哥,去世的妹妹排行老七,比她小三岁。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和哥哥要去“讨海”,素英和母亲以及家里的老人去等船靠岸,一起担海鲜去卖;母亲还要去沙地开荒,打水库,做绣工,台风天来了,就在家里帮村民做衣服,素英就在旁边看,慢慢也学会了母亲的手艺。
家里只有哥哥才能读书,素英便躲在学校的窗边偷学。没有读书是她最遗憾的事。
素英也曾向母亲提过“哪怕读个两三年书”,但母亲说,女生(嫁出去)到时候还不是别人的,读书有什么用?后来,母亲对此一直愧疚,觉得素英没读书才生活过得辛苦。素英说:“我不怪她,那个时候的思想和环境,她没有力量。”

因此,素英有了自己的女儿雅真后,一定要把她送去读县城最好的学校。当时能去县城读书的人很少,大部分年轻女孩还是留在海边,捡拾海产、干体力活,和素英当年一样。有人打趣素英,“去县城读书,有什么用?”素英不服气,决心“一定要让女儿走出大海”。
雅真热爱美术,最初素英以为学美术不能考大学,不同意她当艺术生,觉得上大学才是走出大海、改变惠女命运的唯一方法。但最终,素英还是选择尊重了女儿的选择。雅真现在成为了一名原画师,住在厦门,为素英的惠女服装品牌做宣传物料的绘画设计。
和素英一样,小康说,她的妈妈也托举自己走出了大海。但同时,在小康的观察里,妈妈也把某种惠女的“贤惠”投射给了自己。小康从小被教导不能在家里闲着,身边的邻居也好,婶婶、伯母也好,她们似乎“永远都在劳动”,“不是在外面打工,就是在家里做家务,就算没事也要扫地、拖地、找一些活干。”
小康说,她从小学六年级就在工地上帮忙,因为“两三个小孩就可以抵一个女工的工资”。她读初高中的时候,妈妈几乎每天都会去工地上工,凌晨两三点起来给工人做早饭,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下工,回来还要做家务。
小康发现,妈妈也处在“必须包揽一切”的观念里。舅舅车祸肇事时,妈妈拿出多年积蓄替他赔偿,“这不是借,是帮。”小康婚后,妈妈也希望她以家庭为重,有一次,妈妈得知小康的公公回来了,疑问“你公公都回来了,你不回去做饭吗?”
小康总为此感到愤怒。“你为了这个家这么辛苦,但最后得到了什么?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变了,不要再用以前的观念面对现在了。”很久之后,小康回想起她反击时,妈妈懵懂的表情,才发觉这些话太残忍。
“妈妈那一代人是有时代局限性的,她也是受那个环境影响。”小康说。
毕业后,小康选择从省会福州再次回到泉州惠安县。大学入学时,妈妈戴着惠女的花头巾,被校报记者注意到,作为新生家庭代表登上了学校官网。那时小康觉得,惠女是需要被重新定义的,如果她离开家乡,或许永远被称为“奉献”的惠女;但留在惠安,或许可以做些改变,重新定义“什么是惠女”。
被更多人看见
素英38岁那年,生活中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变化。丈夫在外赌博欠了五十多万,输钱像“无底洞”一样,讨债的威胁要去家里抓两个小孩,素英选择离婚,带走了孩子。
为了生计,她在姐妹伴的童装店对面开了一家电器店,姐妹伴时常会把素英的女儿抱去自己店里照顾,两个小女孩每天都待在店里,读书吃饭都在一起。姐妹伴是惠安女性间一种特殊的友谊,最初由地缘连结,不限制人数,一代代传下来,姐妹伴的孩子们也成了新的伴,像后天的“血缘关系”。
在以家庭为中心的生活中,像素英这样的女性也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这也是惠女“姐妹伴”关系的重要意义之一。
素英有记忆开始,就和姐妹伴们在一起,去沙地、海里抓螺子、蚵仔,扛石头做小工。直到现在,无论是婚礼还是葬礼,素英都会以姐妹伴的身份出席对方的每一场宴席,她们穿着相同的衣服、贴背、裤子,戴着同样的花头巾。
“姐妹伴是惠女出嫁之前最好的小团体,婚后生活很辛苦,姐妹伴变成很重要的符号,因为这是属于她们个体的‘唯一主体性’了。”素英的干女儿从容说。从容的母亲和素英就是姐妹伴。
由于母亲的关系,从容和素英一家都很亲近。相比于素英能够主动逃离婚姻,她说自己的妈妈是个很强的“忍者”,妈妈总会把更好的条件让给别人,父母是“娃娃亲”,从容觉得他们各方面都不合适,可妈妈还要忍受摔在地上的碗筷和频繁的争吵。
从容说,妈妈曾读过书,梦想是当一名教师,但面对机会时,妈妈却因为家庭放弃了。和素英一样,从容的妈妈也对她的学业非常重视,在小学时就带着从容去城里访校,只为找到好中学,从容也顺利地考上大学,留在福州工作。

但最终,从容还是决定回到惠安,和姐妹伴开白、干妈素英一起开惠女服饰店。从容说:“惠女不应该只是同事、朋友口中那个‘贤惠’的典型。”她想把惠女头上高高的“帽子”摘掉。“大家都夸惠女吃苦耐劳,难道会有人天生吃苦耐劳吗?不能硬让人家吃这么多苦,再给她安一个所谓的好名称,那她不做也不行。”
起初,母亲们不同意她们回家做惠女服饰。“在外头工资也上万,干嘛要回小县城?”但从容说,这是“惠女的对抗,也是惠女的传承”。
对从容来说,改变妈妈的第一步是告诉她“你也可以休息”。工作之后,从容开始分担妈妈手里的家务;花费很多精力调和父母、青春期的弟弟之间的矛盾;带着全家一起出去旅游,安排所有流程,包括吃饭、开车、订酒店。从容想让妈妈知道,“我可以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你玩就好了。”
从容和开白坚持描画一个“新惠女”的形象:将传统惠女服“短上衣,宽筒裤”的实用性扭转为一种新风潮,并邀请年迈的惠女来做模特。从容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和老一辈惠女的访谈视频,取名为“惠女说”,想让大家都看见惠女的另一面:视频中她们穿着改良的惠女服,戴着花头巾,但也唱着时髦的歌曲、讲着流利的英文。
她们的视频获得了很多惠女的喜爱。在她们分享花头巾搭配的帖子下,有网友说“很喜欢花头巾,上学时还会拿奶奶的头巾来戴”;也有网友鼓励她们,“惠安女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开白说,她和从容是最好的创业搭档。和母亲辈的姐妹伴不同,她们的连结不再是为婚姻寻找“喘息之地”了。
偶尔,素英也会和女儿们有小小的“碰撞”,“买东西要等快递,我一去三两小时可以解决一件事情。”她还是像停不下来的陀螺,习惯奉献,离婚之后,婆婆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素英便把她接过来和自己同住,一直照顾到婆婆去世。
从容说,她们这代与惠女长辈们最大的不同是“自私”。走出大海之后,她们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对于“全身心为家庭付出”这种观念,她们开始问“凭什么?”上大学以后,从容就不再向家里要生活费,同样也拒绝交“家用”,而是把兼职赚来的钱用来学架子鼓、买摄影机。
她们给惠女服饰小店取了一个有寓意的名字“牡蛎里”——在海的痛苦和磨难之中诞生的惠女,是牡蛎里最宝贵的珍珠。现在,她们决定撬开牡蛎,给全世界看看这颗闪亮的“明珠”。
(文中小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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