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下,
有人认为中国文科只会歌功颂德不会直面现实问题,活该被骂;同时有人认为中国文科只会抹黑中国不会“弘扬正能量”,活该被骂。
有人认为中国文科跟西方比差远了,文学艺术哲学法学都拿不出像样的成就,活该被骂;同时有人认为中国文科学西方学太多了,活该被骂。
有人认为中国文科只会意识形态挂帅,活该被骂;有人认为中国文科政治站位歪了不能输出意识形态,活该被骂。
有人认为文科什么用都没有还不如直接取消,活该被骂;有人认为文科把社会搅的天翻地覆,活该被骂。
有人举例子说苏联审查那么严重怎么文学艺术还很厉害;有人举例子说苏联文人祸国殃民为拿奖都在讨好西方。
而这些指责甚至彼此都不能兼容,是自相矛盾的。连中国文科到底是太歌功颂德还是太崇洋媚外,是跟西方差距太大还是学西方学的太多,是太政治挂帅还是太不讲政治都达不成共识,“文科为什么被贬损”这个问题是没法回答的。
很多人对文科的认知十分荒谬,认为文科的工作就是内宣外宣,就是制造合法性、提高附加值。某种程度上讲,这种认知是中国文科落后的原因之一:把文科置于实用主义绩效崇拜的统治之下。
在这篇回答里,我把包括文科在内的所有学科分成了“理论的”和“实用的”两类。
文科可不可以做内宣外宣之类的工作呢?当然可以,很多实用性的文科需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比如广告营销、外交学。他们做的好不好,水平高不高是另一回事,我不了解相应的行业所以不做评价。
但如果认为全部文科的合法性就建立在内宣外宣上,替国家、企业、产品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当宣传器、肉喇叭,这样的理想无非是要把整个文科改造成一个巨大的马院,或者一个“立场正确(符合你心意)的新闻学”。尽管人们天天嘲讽“学新闻学的”,马院的平均水平一定是中国各文科门类里最低的,他们还是觉得这样的理想没有问题,问题只出在“立场不正”上。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中国文科落后不是因为你的理想还没有实现,而是因为不管什么立场什么主张的人都抱有和你相同的理想,试图把文科变成为自己服务的宣传器。
我不反对有的文科当宣传器,实际上有的文科任务就是要当宣传器,但以能不能当宣传器为标准衡量全部文科,就像以能不能下工地盖房子为标准衡量全部理工科一样荒唐。
在实用性的做宣传工作的文科之外,还有高度实证化甚至数理化的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有不为实用价值服务的文学哲学。对前者而言要求无条件立场先行本就等于蛮不讲理,对后者而言,不如说这些学科的天职就是反思各种观念、话语和意识形态的合法性,在必要时“站在社会的对立面”。高赞有答主提到思想激进、敢于抗争、引领世界的左拉、萨特、福柯,以宣传器为模板的学科使命和培养体系不欢迎这类人。
似乎有的人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说的是中国文科没有问题,水平很高。完全不是。你问任何一个中国92高校的文科生,他十有八九会告诉你中国文科确实有问题,水平确实不行。我要说的只是很多人对问题的归因错的极其离谱,他们自己就是中国文科落后的原因之一和典型表现。
顺着上面“站在社会的对立面”再说几句。
有另外一种说辞是,“文科应该替人民群众发声,和人民群众站在同一边”,相伴而来的指控是,现在的文科不是为人民服务的。
“文科必须为人民服务”,这种要求看起来好像不可能有任何问题。为民请命怎么会错呢?
但它就是错了。这么想的人还是把文科当成话语的宣传器、意志的传声筒,认为文科是不能有独立性的,从事文科的人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自己认同的话、自己研究出来的话,而是必须服从指挥,说某一群人想让它说的话。到这一步,你觉得谁应该指挥文科,是政府、资本、境外势力还是“人民群众”已经无关紧要了,它已经错了。
“文科必须为人民服务”错了,不是因为文科不应该为人民服务,或者它应该为人民的对立面服务,而是因为“人民群众”作为一个人造的、抽象的整体概念,不存在一个唯一的意志、唯一的立场、唯一的诉求。告诫你应该“站在人民的立场上”不是善意的表达,而是准备把你划为人民之敌,进行诉诸立场的攻击。
这么想的人总抱着一种奇怪的错觉,即由无数各不相同的人集合而成的“人民群众”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利益诉求,或者说只有一种“正确的”声音、一种“正当的”利益诉求,且什么声音正确、什么利益诉求正当是被先验的给予的,我们只需要做出选择是站在人民一边还是人民之敌一边,不需要自己思考、自己判断。事实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争论不是人民与敌人的斗争,没有上天的启示告诉你哪个立场是人民的立场,哪个选择有利于人民的利益:舆论场上最大的声音就是人民的声音吗?人数最多的立场就是人民的立场吗?最多人要求的选择就是最利于人民的选择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确实根本不需要文科了。
(有趣的是,很多认同“文科要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上”的人并不认可西方基于普选的民主制。怀疑西式民主的效率或科学性是完全正当的,但没有普选,我们怎么知道哪一方人数最多呢?)
赞成应试教育的和赞成快乐教育的,拥护高考的和批判高考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要求继续清零的和要求解除管制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赞成城区禁放鞭炮的和反对禁放鞭炮的,要求限制过洋节的和要求放开过洋节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喜欢哪吒的和讨厌哪吒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支持乌克兰的和支持俄罗斯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赞成团结史观的和反对团结史观的,哪一边是人民群众?
在“人民群众”这个抽象概念之下本就有多元的声音、多元的立场、多元的诉求,没有任何人能同时代表人民群众的全体。文科,就像人民群众本身一样,不可能有唯一的立场或唯一正确的立场,它不需要放弃自己的独立性来承担自己永远无法履行的责任。文科(严格来说,是每个文科学者,因为文科也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有权也应当发表它认同的观点,提出它认为正确的理论,不必顾及多少人喜欢、多少人不喜欢它说的话。
某些人口中的“人民群众的立场”只是“我认同的立场”的好听的代名词,以及党同伐异时趁手的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