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嘻了,民国当然是“汉本位”的,这点并没有什么疑问。或者说,搞“汉本位”的结果,也就民国这水平了。
让我们看看一个纯正汉族人,山西老矿工赵劳柱在我们的汉本位国家究竟遭到了什么吧。
我家三辈受穷,房无一间,地没一垅。爷爷从小就给黄家地主放羊,受尽折磨,当牛做马五十年,最后,被地主吸干了血、榨干了汗,死在破庙里。
爷爷死后,爹又被逼去给姓袁的地主当小长工。东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天下的地主心肠一样狠毒。爹受尽了袁家地主辱骂和鞭打,累得死去活来。一年冬天,爹顶着风雪,身上披着麻袋片去给地主拾粪,十个手指冻得青紫棒硬,回到地主家里,齐齐掉了三个指头。爹忍受不了地主的压迫和剥削,带着一家大小离开家乡,来到大同煤矿,下窑背炭。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逃出了狼窝,又进入虎口。当时,爹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没明没夜地给窑主(矿山资本家)干活,还是连一顿饭也吃不饱。沉重的毛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饥寒交迫的生活折磨得他骨瘦如柴。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爹因饥饿、劳累过度,口吐鲜血,摔倒在地,从此就卧床不起了。
爹病倒后,家里的生活就更苦了。为了给爹治病,妈忍痛把十岁的姐姐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把卖姐姐换回的一斗谷子,磨成糠面,勉强胡弄过了五、六天。眼看爹的病治不好,一家人活不下去了,没有别的出路,妈只好瞒着爹,打算把两岁的弟弟卖掉。
就在这年除夕,妈叫我把邻居王大爷请来,她低声抽泣地说:“王大叔,孩子他爹不行了,孩子们也快饿死了。瞒着他爹,请你给二孩子寻个主吧。” 我一听妈要卖小弟弟,心里一阵悲愤,便摸到妈跟前,使劲摇着妈的手臂说:“妈妈,妈妈,你不要卖小弟弟,不要卖小弟弟。你把我卖了吧!” 妈把我的手攥住,抚摸着我的头,泪水簌簌地落在我的脸上。王大爷也没有办法,怜惜地对我说:“孩子,可怜的孩子,你眼睛瞎了,你娘怎忍心卖你呢?再说,人家也不会要你呀!” 听了王大爷的话,我幼小的心象火烧火燎一样。为什么有钱人过年吃喝玩乐,我们穷人家过年卖儿卖女?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没钱给爹治病?为什么我的双眼瞎了?我只是拼命地揉着双眼,想再看看可怜的弟弟,看看受折磨的母亲,看看重病在床的爹爹,看看那个万恶的旧世界。然而,周围还是漆黑一团,一丝光明都没有!
第二天,王大爷带着要买小孩的人到我家,以一斗小米和半个土布(大约七、八尺)的代价,把小弟弟抱走了。当时,妈哭成个泪人,想给小弟弟吃最后一口奶,可是,妈妈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哪有什么奶!穷人的血早被地主老财吸干了。只听见 “哇” 地一声哭,小弟弟被抱走了。我顺着小弟弟的哭声猛扑出去,放在门外的讨饭用的破篮子把我绊倒。我只是一个劲地哭喊,泪水把落在我脸上的鹅毛雪融化了。当我清醒过来时,弟弟的哭声没有了,只听到有钱人家的鞭炮声和妈妈的哭泣声。
卖掉了姐姐和弟弟,还是治不好爹的病,一家人依然在饥寒交迫的死亡线上挣扎着。妈只好带着我出去要饭。
一天,妈对妹妹说:“翠云子,妈和你哥哥出去要饭,你照顾着爹,多给他喝水。” 说完一手提着要饭篮,一手拉着我的探路棍就走了。我们娘儿俩走呀走,整整走了一天,没有要到一口剩饭。
乌云滚滚,夜幕沉沉。我和妈到刘家窑,经过一家姓王的地主家门口,没等我们走近,就从院子里冲出两条恶狗,把妈撞倒。我赶忙摸着去搀扶妈,就在这个时候,恶狗猛扑上来,把我的左臂咬了一口。多亏众乡亲们赶来帮忙,把恶狗驱散,又把我的伤口包好,扶起我妈。这时,巨雷轰鸣,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了,我们母子俩不得不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回走。
我们刚走出村子几里地,瓢泼大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了,我们被淋得全身没一块干的,只好躲在谷子地里避避雨,等着天亮。饿得不行了,就摘些没有成熟的青谷子充饥。我的衣服本来就够破烂的了,被恶狗一撕,上身只剩下几条湿淋淋的碎片。饥饿、寒冷、疼痛、仇恨汇集胸中,我满腔悲愤,抬头张望,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见不着,只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好象要把整个旧世界轰碎似的。
我们盼啊,熬啊!等到天亮,一跛一拐地走到家门前。妈推不开门,就喊:“翠云,开门,给妈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我也叫了好一会,还是没人开门。妈焦急了,使劲地把破板门推开,一进门就 “哇” 地一声哭开了:“翠云子啊,你死得好惨啊!” 我一听妹妹饿死了,就赶忙摸到爹跟前。一摸爹浑身冰凉。我哭着喊:“妈,妈,爹爹也死了!” 我们娘儿俩趴在爹爹和妹妹身上哭成一团。妈由于万分悲愤,昏了过去。这时,我急得快疯了。叫爹,爹死了;喊妈,妈不应;想睁开眼睛看看,什么也瞧不见!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妈苏醒过来了,把爹和妹妹的尸体抬到山沟里埋了。我和妈悲痛万分,久久没有离开坟地。为什么爷爷死了?为什么爹爹死了?为什么妹妹死了?为什么姐姐和弟弟被卖掉?为什么?为什么?我恨呀!我恨透了这个吃人的旧社会!恨透了压迫我们贫苦人民的地主阶级!
一家七口人没过几年被病死了一个,卖掉了两个,饿死了两个,只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这还没完,四年以后,在贫病交加中,赵劳柱的母亲也去世了。曾经熙熙攘攘的大家庭,死得只剩下了赵劳柱一个人。原来我们的汉本位,就是这么爱汉人的呀。
山西是这样,那黄金十年的中心,冒险家的乐园上海呢?老工人包耀根曾经在上海的制铁厂当过多年的学徒工。
有一天,阿根独自在车床前学车一种新螺丝。万万没有想到,平时很少在这时候露面的老板突然窜了进来。这个恶煞鬼走到阿根身后,猛一声吼叫:“小赤佬,你把我的螺丝车坏了!” 阿根转身一看,连忙闪到车床边去,想伸出手去关车,不巧手碰上了飞转的螺丝……
“哎哎呀!我的车床!” 老板气急败坏地把车床关掉了。接着在车床旁边转来转去,心痛地检查起车床来了。一看车床没碰坏,他的淫威才没有发作。再一看螺丝夹具上一滩血,这才回过头来瞪了阿根一眼,骂了一句:“贼骨头,偷学车床还要装模作样!”
十指痛,痛连心,阿根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左手中指被轧断了,血肉模糊,一节断指连着皮肉,鲜血不住地流出来。老板死活不顾,拉起阿根,拖到账房间,拿起一把剪刀,“喀嚓” 一声把阿根被轧坏的手指剪掉了,又顺手抓一把香灰抹在断指上,就算完事了。临走老板还气虎虎地对阿根说:“回工场管工具去!” 几个师兄看阿根痛得满头冒虚汗,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去跟老板交涉,要求让阿根休息一天。
老板拍掉手上的香灰,瞪了师兄一眼,说:“左手坏了,右手又没坏,有啥影响?屁大点伤也要休息,都这样的话,让我开厂的喝西北风去不成!”
不给药医,又不让休息,阿根的手怎么会好呢?过不了几天,手指肿得象胡萝卜,外面裹着的石棉条把血肉粘成了冰硬的一块,阵阵疼痛钻心,有时在睡梦中都会被痛醒。可就是这样,老板也不放过他啊!
一个雨天的下午,一个师兄从阿根这儿借去了一把破旧的扳手,把螺丝攻扭断了。老板拿起铁条打完了师兄还没停手,就找到阿根头上来了。他把铁扳手朝阿根头上扔去,阿根连忙用右手去挡,那铁扳手正好砸在阿根的左手上,那断指的硬块被碰掉下来,他昏倒过去了。
师兄们闻声赶来,看见昏死过去的阿根,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一张张怒不可遏的面孔对着老板。老板第一次看到 “鸿翔泰” 的学徒们这样一副架势,便色厉内荏地说:“你们要干什么?”“把阿根送医院去!”“送医院?” 老板心里想:这一百几十个学徒,谁有这个福份?要我出一个铜板不是生意!“把阿根送医院去!” 学徒们又一次喊了起来,有的还捏紧着拳头呢。老板心里慌了,他想:要是这伙人起来造反,对自己倒也不利,再说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误了生产对自己也是损失。于是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掏出一块银洋,打肿脸充胖子,“当郎” 一声扔在地上狼狈地溜了。临走还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钱记在账上,将来扣!”
说到底,我反倒要感谢果粉,他们如此拼命的论证民国的汉本位性质,恰恰说明了他们宣扬的汉本位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货色。他们的胡搅蛮缠,只能说明他们只想把赵劳柱、包耀根等等千千万万的汉族劳动者的血与骨,作为他们向上爬的台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