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睡前消息914.5期(手把手教你穿越清末伪造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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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免费,所以文稿也分享出来: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影视剧里,伪造皇帝的圣旨都是最典型的叛逆行为。只有即将篡国的顶级权臣才会操作,才能操作。但是,对于捐官出身的清朝革职候补官员赵凤昌来说,虽然最高品级不过是直隶州知州,编造圣旨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且他造的圣旨,每次都用在历史关键点上,让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这种顶级官员欣然接受,也让皇帝、太后追认盖章。
本期民国史番外篇,就用赵凤昌的人生,展示清末和民国政治的一个侧面。
一 青年幕僚
赵凤昌1856年出生,在这一年,太平天国打下江南大营,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大清看上去即将灭亡。
赵凤昌是江苏省常州府的府城——武进人,最著名的同乡,就是上一期提到的邮传部大臣、铁路国有化政策的主导者盛宣怀——为了保护自家祖坟,强迫沪宁铁路在常州转了一个弯的盛宣怀。从早期的发展来看,赵凤昌和盛宣怀的履历还有点像,都是官宦家族出身,都曾经花钱买官,都在高级官员的幕府长期当差、当幕僚。
但是,赵凤昌家族已经几代人没有出过高官了,而盛宣怀的父亲是进士出身,当过浙江按察使,是正三品省级大员,所以,两个人的起点和捐官层次差的很远。盛宣怀起步就是李鸿章重要幕僚,可以让李鸿章帮自己制定一个直隶省赈灾专项,掏钱买到四品候补道台资格,后来还因此成为中国红十字会的首任会长。而赵凤昌第一步只能给普通道台当差,捐一个八品县丞,勉强有了官员身份。
赵凤昌早年地位低,履历模糊,还有很多无法考证的传奇经历。一般认为,他是1876年,也就是20岁那年在湖北进入官员幕府,期间攒钱或者借钱捐了县丞。他的第一份工作可能只是普通差役,和高级官员之间并没有紧密关系。1879年,23岁的赵凤昌换了一个主人,进入湖北按察使姚觐元的幕府,终于得到了一点认可。因为第二年姚觐元升迁广东布政使,带着赵凤昌南下广东。
1882年,姚觐元被革职回乡,26岁的赵凤昌再次失业,流落在广州,被迫降低就业标准,在各个官员幕府当低级差役。
倒霉日子过了两年,中法战争爆发。张之洞因为坚决主张对法强硬,1884年被派到广州当两广总督。这是张之洞第一次当总督,之前他只在山西这个小省当过三年巡抚,迫切需要搭建自己的幕府班底。赵凤昌的老东家姚觐元在四川当官的时候,张之洞正好当四川学政,两个人关系不错。赵凤昌就走了姚觐元的关系,要了推荐信,进入张之洞幕府。在中法战争里,赵凤昌为张之洞筹划广州防御出力不少。
张之洞当了5年两广总督。30岁出头的时候,赵凤昌得到张之洞推荐保举,评价是:
广东候补知县赵凤昌,志洁才敏,办事诚实,心精力果,通达时务,于电线事宜及外洋军火,最为考究精细。
张之洞的奏折证实赵凤昌熟悉现代技术,尤其是电报业务,这在传统官僚中非常难得。一般认为,赵凤昌会自己发电报,必要的时候带着密码本进入机房,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独立操作电报机。这份罕见的能力,让他在未来的历史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1889年,张之洞改任湖广总督,带着33岁的赵凤昌去武汉,说明他已经被看做张之洞的亲信。在湖广总督的位置上,张之洞断断续续做了18年,离任的时候已经是1907年了,之后又去北京做了两年军机大臣。赵凤昌在张之洞派系内部,得到了广阔的上升空间。
第二次到湖北,赵凤昌首先还是被张之洞派去搞洋务,比如采购外国军火,建造铁路和电报线。因为办事给力,赵凤昌得到了“文巡捕”的差事,职责是安排领导行程,充当副官。从实际职责来看,他的地位更像是“挂号师爷”兼“书启师爷”,地位类似于今天的地方领导办公室主任,兼张之洞的私人政治秘书。
张之洞自己是科举殿试探花,堂兄张之万是状元,他家是清朝最夸张的科举豪门。所以张之洞组建私人团队,喜欢用科举出身的干部,经常是进士、举人留在身边,当非正式的幕僚。而赵凤昌是捐官出身,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还能在张之洞的幕府内占据前排地位,相当不容易。
依照晚清官场惯例,没有功名的幕府人员也可以得到官员身份,而且往往优先保举升级。赵凤昌第二次到湖北,品级最高升到候补直隶州知州、正五品。在清朝体制下,直隶州和府一样,上面直属省政府,下面管理县,但是辖区比府略小,可以看做小型地级市。这时候赵凤昌的身份,类似于现代的一级巡视员。
封建时代,上下级之间有严格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师爷或者说幕僚是高级官员用小金库甚至是个人财产雇佣的助手,可以有正式品级,但优先对雇佣者负责。在高级官员看来,虽然明面上还是要客气,说幕僚是“朋友”,但两者的实际人身依附关系比远比一般上下级官员更强。后来,喜欢讲“家法”的军统负责人戴笠对这一类职位提出了明确要求:
“长官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听到、做到。”
赵凤昌就是戴笠和张之洞期待的完美下级。
张之洞是文人出身的高级官员,没有经历过太平天国战争,平时作息混乱,经常是白天睡觉,晚上看文件,过几天再倒过来,整个总督府的生活节奏都要跟着他变化。同时张之洞作为一个文人气很重的士大夫,办事比较粗略,机要文书经常随手乱扔,也不喜欢自己归类。必须有一个熟悉他的立场和观点的人,时刻陪在身边,替他收发文件、整理书房,张之洞才能轻松地做决策。
据当时湖广总督府的人回忆,无论什么时间,只要张之洞要找某份文件,或者问某件事推进到哪一步,赵凤昌都能立刻找到对应的信息。到了任职后期,张之洞甚至授权赵凤昌,不重要的事情,可以直接模仿张之洞的笔迹,签名批复。
同时赵凤昌依然在履行“文巡捕”的副官职责。当时有人回忆,张之洞见客人的时候打盹睡着了,赵凤昌就上去托住头,一直托到张之洞醒来。为此产生了一句官场段子:
“两江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
二 弹劾不冤枉
作为张之洞的代理人,赵凤昌除了忠心办事之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扩展自己的个人关系网。首先当然是和常州老乡盛宣怀做交易。
从保留下的私人信件看,1885年,赵凤昌刚刚进入张之洞的两广总督府,第一次参与电报业务的时候,他就和盛宣怀勾兑业务,讨论在关键岗位上用自己人。同时,盛宣怀向赵凤昌推荐了自己的堂弟,盛宙怀,说这位同志熟悉电讯材料供应,可以做生意;也希望赵凤昌能提醒张之洞,早点给这位好“同志”一份推荐信。
1891年,赵凤昌跟着张之洞在湖北工作,正好盛宣怀承包的电报线也进入湖广总督的湖南辖区,和当地居民爆发冲突。盛宣怀又找赵凤昌,商量说服张之洞调兵保护工程队。后来盛宣怀接管汉阳铁厂,赵凤昌直接写推荐信,推荐2个人做中层干部,盛宣怀很直率地回信,说其中一个人关系有问题,不便使用,另一个你直接让他来上班就行。
1893年,赵凤昌妻子的堂弟,另一个常州人洪述祖犯事坐牢,刚刚出狱,直接去天津投奔北洋系,具体来说就是找北洋系核心官员盛宣怀。甲午战争爆发之后,洪述祖被派到朝鲜,负责电报业务,在朝鲜认识了袁世凯、唐绍仪。这一层关系,后面还会发挥重要作用。
但赵凤昌的第一个挫折也很快就要到了。1893年,据说因为张之洞的学生周锡恩和整个派系翻脸,赵凤昌变成了牺牲品。
周锡恩和当代人最强的关联,是当过浙江科举乡试的副主考,偶然遇到主考官收同年进士的一万两贿赂。他和主考互不信任,无法达成分赃协议,干脆把行贿的人送进监狱,以绝后患。这个倒霉的行贿者,就是鲁迅的祖父周福清。鲁迅家族因此破产,让鲁迅亲身体验了儒家社会和中医最丑恶的一面。
回头说周锡恩和赵凤昌的关系。周锡恩是湖北人,比赵凤昌大四岁,本来是张之洞的学生,后来中进士,成为翰林。传闻说1893年张之洞六十六岁生日,周锡恩给张之洞写文章祝寿。张之洞对文章很满意,赵凤昌在旁边提醒,有部分段落是抄袭龚自珍已发表的作品。张之洞反过来批评了周锡恩。
周锡恩这时候已经41岁了,感觉丢了面子,也丧失了在张之洞派系内更进一步的机会,就把张之洞派系内的信息送给文化保守派代表、大理寺卿徐致祥,给他当做政治斗争的材料。徐致祥借此弹劾张之洞。罪名包括指责张之洞决策不走正常程序,上项目贪大求洋,以及任用赵凤昌这样的小人:
保举直隶州知州赵凤昌,细人也。小有才,奔走伺候,能得其欢心。
该督倚为心腹,终日不离左右。官场中多有谄媚赵凤昌,以钻营差缺者,声名甚秽。
该督方自以为能使贪、使诈,而不惜甘受其愚,且深讳其失。这里要说明一下,周锡恩和张之洞、赵凤昌的私人恩怨,只能算是私人传闻,并没有确凿记录。但大理寺卿是中国最高司法官员,徐致祥弹劾湖广总督张之洞,无论有无依据,都是重大的政治问题,所以光绪皇帝命令两广总督李翰章、两江总督刘坤一共同调查。
刘坤一和张之洞作为长江流域最重要的两个总督,政治往来一直密切;李翰章在官场上得到过张之洞的照应,也不愿意正面攻击张之洞。更重要的是,这都1893年了,对于掌握地方兵权和财政的总督巡抚,清朝中央政府根本就不敢随便换,很容易破坏脆弱的权力平衡,导致亡国。
所以,李翰章和刘坤一揣摩着皇帝和太后的心思,认定张之洞本人没什么大问题。但毕竟是大理寺卿本人发起的弹劾案,也不能完全没交代。所以他俩就说赵凤昌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不适合在总督府工作,可以按大理寺卿的意见,立刻开除。光绪皇帝批准了报告,赵凤昌丢掉了官员身份。
客观来说,赵凤昌确实经不起严格审查。他喜欢用行政资源去加强私人关系,经常在同乡和熟人之间交易行政资源,尤其喜欢借助信息差提高自己的影响力。无论是按官员的法律标准,还是按照幕僚的道德标准,赵凤昌的把柄都算比较多的。在顶级政治人物的斗争中,他被抛出来当一个弃子,不算冤枉。
好在这已经是晚清,总督的资源并不限于安排官员的品级。所以,尽管赵凤昌丢掉了五品官员的身份,但保留了湖北电报局的实际职务,只是工作地点换到了上海。
几个月之后爆发了甲午战争,张之洞作为清流总督,缺乏湘淮军系统的信息网,尤其不了解淮军主导的北洋系海军的作战情况,一天发几个电报要赵凤昌向外国人打探情报,还授权他购买武器甚至是军舰,事后可以追认订单。赵凤昌此时的身份,是湖广总督的上海办事处主任兼情报主任。
赵凤昌立刻恢复了工作状态,而且发现上海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以后就是喊他回湖北甚至去北京,他也不肯去了。
三 朋友遍天下
1894年,李鸿章北洋系主导的甲午战争彻底失败,北洋系一度有自动解散的风险,袁世凯最重要的副手唐绍仪也开始考虑后路。1894年11月,赵凤昌给张之洞发电报,说唐绍仪是美国留学生,懂洋务,也代表清朝管理过朝鲜的外交,是个人才,建议张之洞给他一个正式职位。
最后北洋系残余力量转交给了袁世凯,没有解散,唐绍仪也回到了北洋体系。但有这么一次人事推荐之后,赵凤昌和唐绍仪建立了亲密的私人关系,南洋和北洋两大系统之间也有了顺畅的对话渠道,直接影响了十几年后辛亥革命期间的谈判。
第9期和第13课介绍立宪问题的时候,提到了1905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回来确定了立宪方案。五大臣中,能力最强的端方,和负责司法的戴鸿慈,回程路过上海的时候,和赵凤昌、张謇长谈,商量具体的立宪计划。原因是这两个貌似无官无职的平民,实际上凭借个人关系网,参与了最高层决策。甚至可以说,五大臣出洋,尤其回国报告的具体内容,就是他们谋划的。
之前的1904年,张謇翻译了日本宪法,加上符合大清需求的注解,形成一本书:《日本宪法义解》,由赵凤昌帮他在上海印刷出版。1904年的某一天,慈禧太后和军机大臣谈话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说“日本有宪法,于国家甚好”,军机大臣大吃一惊。后来这些大臣才知道,赵凤昌通过一个所谓的同宗、内务府官员赵小山,把《日本宪法义解》送到了慈禧太后的书房,说动了文化水平不高的慈禧。所以各级官员赶紧再找到赵凤昌,每人要买一本《日本宪法义解》,直接推动了中央政府的立宪共识。
这个赵小山的满族名字是庆宽,辽宁铁岭出身的八旗画师,凭借绘画能力进入醇王府,又因为画颐和园全图,被慈禧赏识,进入内务府当差。在传统士大夫看来,这种凭借娱乐技巧伺候人的侍从,根本没资格谈论国家政策。但赵凤昌愿意和他结交,客观上就是推动了中国的进步。
赵凤昌参与立宪运动,不仅仅是影响中央决策。1904年,张之洞也想说服清朝统治集团搞立宪,先找东南地区几个总督巡抚串联,然后找张謇主笔,写了一份立宪建议,准备联合上书。张謇在写建议的时候,找了两个人帮忙修改,一个是当前的翰林、后来的浙江咨议局议长汤寿潜,另一个就是赵凤昌。
赵凤昌当幕僚的时候,灰色收入就不低,后来去上海,日常事业是经商,很快给自己在公共租界买了一块占地十亩地的房产。位置在今天的南阳路,距离南京路200米,正对着上海展览中心,每天招待十几个客人和门客吃饭。我估计,他的个人资产恐怕要有几十万银元,甚至是上百万两,才能支撑他的日常交际。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慈禧画师赵小山,并不是单纯的艺术家。他主持过慈禧六十岁生日的庆典,主持采购,狠狠赚了一笔钱,在八旗贵族群体内部都让人嫉妒。赵凤昌要说服他给慈禧送立宪派宣传文件,恐怕不能仅仅靠先进的思想。
就是和张謇这些现代知识分子交往,赵凤昌也不是纯粹的君子之交。张謇创办大生纱厂的时候,赵凤昌就是大股东。1910年 ,赵凤昌与张謇合作,成为太平洋商轮公司的中方大股东,这是最早的中美合资企业。其他的大股东,还包括后来的北洋总理熊希龄、清朝最后一任中央银行行长叶景葵。1912年,赵凤昌与张謇再次合资,买下了《申报》。
另外,最早用现代科学工具研究中文的学者,汉语拼音方案的最早设计者赵元任,也和赵凤昌关系密切。
赵元任1892年出生于一个举人家庭,是常州赵家的后辈,称赵凤昌为叔祖。1910年18岁的赵元任去美国留学,1917年他已经完全融入了现代社会,希望能退掉父母指定的包办婚姻,为此先写信,和赵凤昌商量。
赵凤昌支持他退出包办婚姻,但同时也考虑女方的利益,认为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不能简单地一句话就让对方承担所有转型代价。所以,最后商量的结论是,赵元任把家乡的遗产变现,给女方提供2000(银)元教育经费,和平分手。双方不再见面,赵凤昌负责转交资金,传递信息。第二年,赵元任和杨步伟结婚,证婚人是胡适。
四 信息就是权力
前面用来举例的名人,包括了内务府官员、实权总督巡抚、买办商人、立宪派政客,顶级学者。对于赵凤昌来说,这可能只是朋友圈的1%。后面我们会看到,从晚清到民国的三十年间,赵凤昌凭借自己强大的私人关系网,在每一个重大历史转折点都得到了顶级发言权。这肯定不是因为赵凤昌的情商高,人品好,而是因为他掌握了中国最顶级的信息流。
赵凤昌的信息来自三个方面:
首先是上海的近代信息枢纽地位。
在清朝灭亡之前,各地的铁路还不成网络,也不能跨越长江,几乎没有复线,全靠在车站相互避让通行,递送邮件的速度,并不明显超过骑马接力的信使。当时如果要传递复杂信息,最通畅的信息渠道是水路。上海既是长江出海口,也是中国海岸线的中点,在轮船时代是天然的信息和物流枢纽。
在清末,唯一覆盖全国的邮政网络,是附属于海关系统,被英国人控制的的邮政局。英国人赫德既是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职务),也是大清邮政总邮政司(职务)。海关总署名义上在北京,实际上的总部是上海办事处,所以上海是中国邮路的中心。
另外,当时一半的进出口贸易要经过上海,商船带来的书刊和见闻,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赵凤昌被弹劾之后到上海工作,反而让他进入了中国的信息高地。
第二类信息来自幕僚工作经历。
作为一个封建帝国,清朝传统的官僚体系是为农业社会设计的,只考虑应付静态的周期性任务,没能力应付变化的时代。各级官员只能更加依靠私人幕僚关系应付近代化的冲击。这些幕僚比普通官员接触的信息更多。
赵凤昌在张之洞幕府工作,被革职之后继续担任情报和采购工作。张之洞为了获取信息,也必然要和赵凤昌分享总督级别的官方信息。
第三个信息来源,就是赵凤昌掌握的电报技术。
上海1871年就铺设了海底电缆,和世界电报网络联通。同一年,路透社开始为上海订户提供每日全球市场信息,费用只需每月10两白银。这时候距离《申报》创刊,还有一年时间。
赵凤昌一到上海,就和北洋系的上海电报局长经元善交朋友,充分利用了电报信息差,甚至可以借用经元善的名义收密电。作为湖北电报局驻上海代表,作为能亲自收发电报的技术人员,别人在电报里不敢发,不敢收的信息,赵凤昌都能掌握。
这三件事,单独说起来并不算绝对优势。但是集中到赵凤昌一个人身上,就制造了全国最大的信息差。
古代皇帝统治整个国家,以首都为中心的驿站是重要工具。到了清朝,皇帝建立了秘折制度,全国有几百甚至上千官员直接向皇帝传送密信,高级官员不得过问下属和皇帝的通信,只在皇帝同意的情况下,其他大臣才能看秘折。清末电报线普及到大多数省份之后,秘折制度立刻升级为密电制度。
上海的地理位置比北京优越,而张之洞这个级别的官员,官方信息虽然不如皇帝,但也不至于差距太大,再加上赵凤昌自己掌握的电报技术。1900年前后,赵凤昌的个人信息网,可能和北京的摄政王差不多。所以,他也能做点皇帝才能干的事情,比如说发圣旨,比如说干预国家政策。
第九期节目提到过,1898年戊戌变法一度演变成针对慈禧的政变,导致慈禧和保守派联手,准备用光绪的堂侄“大阿哥”溥儁取代光绪皇帝。两江总督刘坤一代表湘军势力反对。赵凤昌在上海给张之洞发电报,建议张之洞联合刘坤一对慈禧太后施加压力。虽然意见没有被采纳,但也说明赵凤昌敢于用电报串联顶级官员。
1899年,清朝正式宣布溥儁是光绪的继承人,被认为是慈禧再次试探换皇帝的可能性。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出面组织,连同1000多上海绅士和商人署名,给北京发电报,支持光绪皇帝继续执政,这在慈禧看来是公开谋反。
慈禧知道经元善是北洋系的外围成员,但不能直接惩罚李鸿章,只能要求盛宣怀把经元善交出来判死刑。赵凤昌掩护经元善跑到澳门,虽然还是被葡萄牙总督监禁,但最终的惩罚只是撤职。
经过这两次电报事件,赵凤昌已经充分理解了清朝统治集团的虚弱,也确认了自己的信息资源和最高统治者不相上下。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主动使用自己的优势。
之后不到一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6月16日,慈禧下令对各国宣战,希望义和团运动能拯救清朝。8月14日,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带着光绪皇帝逃亡。
理论上说,这个时候,对英法等强国的宣战命令并没有取消,而首都被占领,更是各地总督、巡抚对外国军队开战的充分理由。英国东亚舰队司令西摩为此制定了作战计划,准备进入长江,攻击沿江各大城市。
自从太平天国战争以来,清朝名义上的中央集权制度,就只剩下一半了。皇帝和太后能保持一定的中央政府权威,不是因为北京的八旗军队实力强大,而是因为各地总督派系不同,实力基础不同,相互之间有矛盾。清朝皇室利用残存的封建制度,保持对总督、巡抚的信息落差,维护权力平衡,让每个地方实力派都确信带头造反没有好下场,这才能继续统治,才能让北京政府保留一部分人事权和财政权。
通常的说法,在义和团事件期间,南方总督巡抚没有和外国开战,反而搞“东南互保”,起因是两广总督李鸿章公开宣布:“此乱命也,粤不奉诏”,带动了其他总督附和。
但是,李鸿章的原话是带着时间标志的:
“廿五矫诏,粤断不奉”
从时间顺序看,这份电报当时并不是拒绝开战,只是基于封建士大夫的立场,反对武装义和团,更不等于号召其他总督结成联盟,与外国政府谈判。
在皇帝和太后都失去联系的时候,各地总督宣称李鸿章是自己的带头人,甚至考虑推举李鸿章做中国总统,并不是说明秩序解体,反而说明太平天国以来的旧秩序没有崩塌,还在发挥作用。所以各个地方实力派互相观望,互不信任,都希望有老资格的官员出来承担变革风险。至于说李鸿章作为有资历的带头人,是否能凭借一封电报就压服其他总督,是否能建立一个新国家,反而不是决定性因素,甚至可能是个负面因素。
如果要各地总督巡抚更进一步,公开质疑中央政府已经发出的战争立场,以政府名义,和外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李鸿章的电报还远远不够。需要有人主动出面,主动打破实力派之间的猜疑,让他们相信联合行动的风险低、合法性高,不会导致其中一方被吞并,或者被抛出来事后追责。
这时候,赵凤昌趁着慈禧在逃亡途中,北京和南方的消息断绝,在上海给张之洞发了一封电报:
(据)洋电,两宫西幸,有旨饬各督抚:力保疆土。
援庚申例,令庆邸留京与各国会议。所谓“庚申”就是1860年。当时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咸丰皇帝逃到承德,但并没有因此命令全国军队都来北京决战。所以这封假电报的主题首先是停战。
“庆邸”就是庆亲王奕劻,留下和各国谈判。这也和1860年是一样的,当时的恭亲王奕䜣留在北京,和英法联军谈判。所以假电报的第二层信息是议和。
然后还有一句话,“饬各督抚:力保疆土”,就是告诉南方这些实权派,最重要的考核指标是不丢土地,其他事情你们自己决定,反正之前你们也不是全听朝廷的。
有了这份电报发送的圣旨,南方的总督,包括李鸿章在内,就有充足的理由搞“东南互保”了。但张之洞也不是好糊弄的,一年前的1899年,他刚刚在武汉亲自审问冒充光绪皇帝的犯人,敢于自己拍板判死刑。对于这么重要的指导性文件,他立刻回电报,问信息从哪里来。
这时候赵凤昌找到盛宣怀,和他约定两件事。
一是拉盛宣怀下水,要求盛宣怀承认,也从外国渠道得到了同样的信息。
二是要求盛宣怀转发电报给其他总督,就说赵凤昌和张之洞都已经接到圣旨电报,希望其他总督也服从命令。
盛宣怀还有几分顾忌,说你怎么敢凭空造圣旨?还是发给中国最强大的几个总督的圣旨?赵凤昌回答说:
捏旨亡国则不可,捏旨救国则何碍?且既称洋电,即西人之电,吾辈得闻,即为传达而已。
各督抚凭此电以安各省人心,为益匪细。否则两宫消息杳然,督抚即无地位,何以对人民?除了这段话之外,赵凤昌还和盛宣怀做了什么交易,无据可查。但盛宣怀确实按赵凤昌的建议去做了。赵凤昌这才给张之洞回电报,说信息来自洋人,盛宣怀也收到了,而且已经转发各省,确凿可信。
有了这份假圣旨,南方的总督巡抚不再顾忌未来被追究责任,也不需要相互推举一个担风险的出头鸟。因此快速串联起来,授权上海道余联沅为谈判代表,和各国领事谈判,签订《东南保护约款》,承认南方各省的中立地位,也承诺保护外国租界和外国企业。
在签约之前,美国领事问,余道台你坐在这里签约,能代表中国政府吗?能代表中国皇帝吗?盛宣怀坐在旁边,告诉余联沅回复:谈判行为的定性,是“奏明办理”。这个回答含糊地解释了合法性。双方顺利签约。
赵凤昌敢于凭空编造圣旨,欺骗南方四五个总督巡抚,影响重大决策,原因还是前面说的“信息差”。
他在编造圣旨的时候,身在上海,但是准确掌握北京的情况。赵凤昌知道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都在逃亡,而且带上了庆亲王奕劻,逃亡途中不能发电报。就算慈禧在某个偏僻的电报站点发了电报,也不能证明自己是太后。所以,他很确信,一两个星期之内,不会有更权威的信息可以反驳假圣旨,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制造东南互保的既成事实。
在逃亡途中,慈禧太后命令奕劻回北京谈判,这条情报也被赵凤昌第一时间拿到,所以他确信,自己的假圣旨不仅符合南方总督的利益,而且大概率会得到皇帝和太后的追认。
至于说赵凤昌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情报,无从考证。从他留下的记录看,前面提到的赵小山或者说庆宽,肯定是信息来源之一。1899年,庆宽被慈禧太后派到日本考察,传闻他的秘密任务是刺杀康有为。这个任务虽然没完成,但他完成了另一个官方任务,就是转交一份密码本,在中日两国元首之间,建立最底限的通讯渠道,为此也和日本官员有了私交。
慈禧逃亡的时候,赵小山被留在北京,先被八国联军抢劫,很快就被日本情报人员找到,要求他去接庆亲王回北京谈判。他立刻把消息传递给赵凤昌,甚至可能借用了日本的军用通讯体系。
从结果来看,赵凤昌编造的“力保疆土”四个字确实有效果。在英国舰队已经准备动手的情况下,南方总督私下和外国签约,并没有导致割地赔款,最起码比辛丑条约赔出去四亿两,还允许外国军队在环渤海地区驻军要强多了。而且慈禧派出的谈判代表是庆亲王和李鸿章,人事安排也和假圣旨的判断完全一样。
无论是看“面子”还是看“里子”,清朝统治者都只能默认假圣旨的真实性。所以,1901年底,慈禧在返回北京的路上,不仅没有追查假圣旨事件,还下令要奖励南方功臣。盛宣怀因此得到了太子少保头衔,有资格担任各部的尚书侍郎,进入清朝决策层。
赵凤昌也没有被忘记。慈禧从北京逃出来,最终选择的落脚点是西安,由陕西布政使端方接驾。端方很快升到正式的巡抚,甚至代理两江总督。他邀请赵凤昌再次做官,被客气地拒绝。后来赵尔巽担任东三省总督,专门上奏折,要求撤销赵凤昌的处分,调到东三省做准省级官员。赵凤昌还是拒绝。
对于一个写假圣旨也能改变全国政治格局的人来说,清朝的官职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
五 惜阴堂会议
接下来几年,赵凤昌忙着参与前面提到的立宪运动,他能把立宪派宣传材料直接送进慈禧的书房,同时也和革命党保持礼貌的联系。1911年10月10日,赵凤昌正在上海租界的酒局上应酬,突然接到一封来自湖北的电报,让他成为长江下游第一个知道武昌起义消息的人。
这时候沿长江的电报还畅通,他自己动手发电报,问自己的亲信、汉口电报局局长朱文学,武昌的情况怎么样。在电报线被切断之前,朱文学给出了最清晰的答复,新军占领武昌,湖光总督瑞澂已经逃走。赵凤昌凭借几十年的政治经验判断,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他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清朝的葬礼,向全国发信,宣布要组织临时国会。11月6日,赵凤昌的同事兼同乡屠寄,带着自己的儿子革命党屠宽(屠元博)在常州发动起义,控制了常州城。
这时候赵凤昌已经意识到,袁世凯的北洋集团是未来的决定性力量,唐绍仪可能是沟通南洋和北洋的关键人物。他给唐绍仪发私人电报,要求他不要再接受清朝的官方任命,留着自己的自由身份,准备担负更重要的职务。同时,赵凤昌的小舅子洪述祖以袁世凯侍从的名义发来电报,表示袁世凯愿意配合革命党,逼清朝皇帝退位。
11月12日,赵凤昌和张謇联合发公开信,邀请全国的立宪派和革命党代表来上海开会,会场设在赵凤昌的私宅“惜阴堂”。11月15日,部分代表到场,自称是临时政府筹备会议。
之前的11月8日,驻南京的南洋第九镇新军兵变失败,被赶出南京地区。被强迫领导起义的黎元洪也逐渐恢复理智,要求各省代表来武汉开会,组织新政府。黄兴前往武汉帮忙组织防御,确认了武汉政府的相对优势地位。上海的临时政府筹备会暂时被边缘化。
政治上的争议,被军事行动解决了。南洋第九镇的统制官徐绍桢在战败后前往上海,在政治上服从(上海)临时政府筹备会。在革命党和立宪派的共同支持下,各省援军汇集南京,都由徐绍桢指挥。11月下旬,革命军反攻南京,在12月2日赶走了总督张人骏和江防军司令张勋,完全占领了南京。同时,北洋军在武汉方面发动进攻,11月27日占领汉阳,湖北革命军回到了起义第一天的状态,武汉三镇只能控制长江南岸的武昌。
所以,12月初,各省代表决定离开武汉,前往安全的南京和上海,这让长江下游的政治力量发言权快速提升。
12月4日,赵凤昌设计的五色旗被部分代表接受,成为中华民国国旗。
12月8日,唐绍仪代表清朝、也代表北洋集团南下交涉。
12月15日,各省代表初步达成共识,如果袁世凯能带领北洋集团支持中华民国,可以考虑让袁世凯当国家元首。
12月18日,唐绍仪跟着各省代表到了长江下游,在上海租界和南方总代表伍廷芳见面。但是伍廷芳并非革命党,也不算民间立宪派,他长期和北洋集团合作,甚至还举报过革命党。只是因为伍廷芳熟悉外交工作,而且上海独立的时候恰好也在上海养老,所以才偶然地卷入革命,成为南方代表。
当时的人回忆,白天谈判的时候,唐绍仪和伍廷芳在英国人提供的场地谈一些琐碎的小事。到了晚上,唐绍仪去赵凤昌家,也就是惜阴堂,表达北洋集团的核心诉求,再由赵凤昌转达给立宪派或同盟会。
12月25日,孙中山坐船到达上海,立刻去赵凤昌的惜阴堂,了解国内政治局势。
12月29日,各省代表在南京选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
当时全国已经有14个省独立,对清朝来说,孙中山当总统也没有让局势变得更坏。但是对于北洋集团来说,这是一个公开挑衅,说明南方代表不一定接受北洋集团掌握中央权力。
所以,1912年1月2日,袁世凯给孙中山发电报,表示自己对共和制度还有所怀疑。同时,北洋系的军官联合向全国通电,表示要消灭南方临时政府。
张謇是袁世凯的旧相识,在考中状元之前,名分上就是袁世凯的老师。这个时候,赵凤昌请张謇对袁世凯解释,说孙中山现在只是临时元首,只要袁世凯愿意加入民国的政治体系,元首问题完全可以谈,缓和了南北矛盾。
当然就算袁世凯当总统,南方革命党的发言权也不可能被忽视,需要在政府里有自己的代表人物。之前孙中山的临时政府仿照美国体制,不设总理。赵凤昌这时候提出一个妥协方案,就是袁世凯当总统,除了要让一部分立宪派和革命党当部长,还要任命一个南北双方都认可的国务总理。赵凤昌认为,这个总理必须是唐绍仪。
前面提到过,唐绍仪是北洋集团的核心成员,被袁世凯信任。1894年,赵凤昌曾经说服张之洞,让唐绍仪到南洋体系工作。所以在北洋体系内部,唐绍仪和南方立宪派的关系比较密切。另外,唐绍仪的家乡是广东香山,和孙中山是老乡,两家祖宅距离只有10公里,对孙中山来说是不错的政治盟友。最后,为了让孙中山之外的革命党能接受唐绍仪,赵凤昌对孙中山和黄兴保证,他愿意劝说唐绍仪先加入同盟会,再以革命党的身份,当袁世凯政府的总理。
据在场的人回忆,赵凤昌提出建议之后,孙中山和黄兴立刻鼓掌赞同。赵凤昌因此间接提名了民国第一任总理。这还不算,最近几年有人整理赵凤昌留下的文件,发现了赵凤昌建议的内阁名单草稿,和最后的任命大致重合,所以北洋政府的第一任内阁,也算是赵凤昌提名的。
南北实力派达成一致之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怎么给清朝办葬礼。赵凤昌对此也早有准备,1911年10月底,武汉还在激烈战斗,他就让小舅子洪述祖写了一份《退位诏书》。袁世凯当时就是拿着这份备用诏书,吓唬摄政王载沣辞职。
但洪述祖作为一个落第秀才,写诏书的水平还是差一些。到了12月底,孙中山的秘书长胡汉民建议状元张謇出手,写了一份筹备退位的诏书草稿,由唐绍仪发到北方。修改之后,隆裕太后在12月28日盖章发出。这份草稿就放在赵凤昌的书房,现在被国家图书馆收藏。
1912年初,南北双方确认让袁世凯接任总统之后,张謇又替宣统皇帝写了正式的退位诏书,转交袁世凯,强迫隆裕太后接受。这就是我们熟悉的清朝最后一份官方文件:
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
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
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根据孙中山机要秘书冯自由回忆,这份诏书还是在赵凤昌的惜阴堂写的,在场的立宪派赵凤昌,北洋系唐绍仪,以及孙中山的临时政府代表都插入了自己的观点,所以诏书同时包含了立宪派、革命党和北洋集团的诉求,反而不像是清朝皇帝的语气。
六 从主动退休到被动退休
在主持或参与三份真假诏书的编写之后,清朝灭亡了。这时候赵凤昌56岁,比袁世凯大3岁,比唐绍仪大6岁,比孙中山大10岁,比第一任司法总长伍廷芳还要小14岁。历史证明,赵凤昌接下来还有26年的寿命,而且一直到去世之前都能保持清晰的思考。在民国成立的1912年初,虽然不能说赵凤昌年富力强,但他绝对还有能力当一两届高级官员。
考虑到赵凤昌勾兑南北谈判的功劳,也考虑到赵凤昌深不可测的情报搜集能力,孙中山和袁世凯表达了明确的笼络意向,邀请他加入政府。但赵凤昌拒绝了所有的邀请,表示要留在上海,继续做平民。
赵凤昌在清末拒绝出任官员,原因可能是不看好清朝的前途,也担心自己编造诏书的行为被清算。1912年他连续拒绝两个民国总统的邀请,原因不好随便猜测,但我个人分析,赵凤昌的情报优势,确实在1911年前后达到了顶峰。如果他还想强行维持自己的影响力,在接下来的时代很容易翻车。作为一个聪明人,急流勇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前面提到过,清朝最后几年搞新政,一个重要项目是官制改革,从省到县的各级政府,原本只有一两个行政主官,改革后都建立6到10个科室,雇佣有长期职务的中低层官员,维持政府日常运转。
这项改革被民国继承,建立了稳定的公务员阶层。从此以后,理论上说,官员不需要在政府之外招募非正式人员,比如胥吏和私人幕僚,也能完成大多数行政任务。反过来说,这些正式的公务员也会重视自己在官僚体系内的稳定地位,不会因为私人关系,随便透露信息。所以,从清末开始,除非是纯粹的商业信息,其他和统治集团相关的信息流,都开始向政府体系集中,依照官僚公认的规则,半封闭传播。
赵凤昌出身幕僚,过去几十年都靠个人关系网获取重要情报。给他提供情报的人,也不觉得自己违反了什么规则。这套玩法在民国时代逐渐行不通了。
时代的第二个变化,是无线电设备逐渐普及,大城市和事件现场之间的信息差快速缩小。1895年,意大利人马可尼发明了无线电通讯技术。1905年日俄战争,日本侦察船在对马海峡方向发现俄国舰队,第一时间发出电报通知东乡平八郎,决定了战争的走向。
对马海战结束之后两个月,袁世凯最先承认无线电的价值,在天津开办无线电培训班,聘请意大利教官传授技术。但这时候的无线电台还比较大,往往是固定设置,或者安装在军舰上,还不适合在长距离发送复杂信息。1911年,德国向中国推销更先进的长距离无线电台,清朝政府表示,我已经建好了通往各省的有线电报,不需要花钱升级。
没想到,保路运动和辛亥革命破坏了跨省的电报线,无论是皇帝还是赵凤昌这种民间情报主任,都一度失去了对现场的控制。赵凤昌从武汉收到最后一份详细情报,虽然比大多数官员更了解情况,但他也只是知道湖广总督瑞澂逃离武昌,不能确定瑞澂是否还在长江中游组织反攻。等到瑞澂搭载的军舰开到南京附近,用军舰上的电台和南京的固定电台联系,这才把确切信息传出来。
辛亥革命成功后,各方面都发现了无线电的作用,争着购买无线电设备,尤其是可以移动的无线电台。同时,各省驻军独立,南北两方面又谈又打,经常为了保密切断电报线。赵凤昌曾经自豪的有线电报技术,以及在全国电报机房建立的关系网,忽然就过时了。
另外,作为中国曾经最强的情报人员,赵凤昌的朋友多,敌人也多。如果接受孙中山或者袁世凯的聘请,去北京、南京或者广州工作。需要离开上海租界,离开他过去十几年营造的安全环境。
所以,从事后效果来看,赵凤昌拒绝各方面邀请,继续当一个无官无职的商人,算是比较理智的选择。作为对比案例,他的小舅子洪述祖,坚持留在官场投机,下场就不太好。
和赵凤昌的履历类似,洪述祖考中秀才之后,没有继续走科举路线,而是外出当幕僚,也曾经在湖北发展,也曾经被定罪弹劾。1910年洪述祖和曾经的赵凤昌一样,被北洋系抛出来,当做官场弃子。同时北洋高官也念他一份人情,让他保留了个人财产和私人关系网。
所以,1911年南北谈判的时候,洪述祖没有边缘化,而是在北京奔走,积极发挥作用。他和上海赵凤昌合作,通过电报交流,向两边的决策者提供关键信息,甚至有资格写退位诏书的草稿,直接参与了最机密的决策。
袁世凯成为大总统之后,洪述祖不是选择功成身退,回到天津租界享受人生,而是先当袁世凯的随员,再跟随内务总长赵秉钧,出任内务部秘书。
民国初期袁世凯和南方国民党的斗争,后面还会详细介绍。这里和洪述祖相关的故事,就是他不甘心只做秘书、“会办”,这一类辅助职位,总想凭个人关系再做几件大事,突破到统治集团顶层。为此,他再次实践了戴笠对军统成员的要求:
“长官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听到、做到。”
1913年3月,洪述祖揣摩袁世凯的心思,在没得到明确命令的时候,就雇佣有青红帮背景的应桂馨,找到退伍军官武士英出手,在上海火车站打死宋教仁。他自以为是替袁世凯除掉了最大对手,应该得到奖赏。
宋教仁之死,彻底破坏了南北合作的可能性,南方多数革命党就此放弃议会斗争,利用辛亥革命前后掌握的军队,发起“二次革命”,要推翻袁世凯。
赵凤昌知道宋教仁被刺杀之后,立刻召集上海立宪派与革命党温和派,安抚情绪,希望避免战争。但是枪手武士英跑到应桂馨家里躲藏,法租界巡捕调查案件的时候,在应桂馨家里找到了洪述祖的密信,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赵凤昌作为洪述祖近亲,对南北两方面都无法证明自己置身事外,只能放弃调解,眼看着南北开战。这可能是他到上海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对中国政治变化无从下手。1917年,洪述祖被逮捕,1919年被判死刑,成为民国第一个被新式绞刑架杀死的罪犯。
这时候袁世凯早就死了,北洋集团打内战争夺总统位置,南方爆发了护法运动,要求北洋集团交出政权。1919年初,南北代表在上海谈判,讨论护法战争的停战问题。赵凤昌作为双方都认可的朋友,再次成为中立代表,帮助双方沟通意见。
但是,北方的徐世昌和段祺瑞不能约束北洋军队,南方的孙中山和唐继尧也约束不了各省军阀力量,所以双方不断增加琐碎的条款,谈判旷日持久。这一拖,就拖到了1919年春夏之交,五四运动爆发。从此中国政治升级到新的国民革命层次,小圈子密谋谈判自然中断。赵凤昌心灰意冷,退出政治圈,只参加文化活动,低调度过了人生的最后19年。
七 子女后代
赵凤昌的儿子叫赵尊岳,1898年出生。这时候赵凤昌已经42岁了,以当时的标准算是高龄得子,格外宠爱。赵尊岳到南洋公学读书,和老师意见不合,退学回家,赵凤昌也不责备,只是给他安排家庭教师。赵凤昌还给儿子介绍了很多名人朋友,其中一个是汪精卫。
赵尊岳从出生就住在上海租界豪宅,家里不缺钱,熟悉各种现代享受,根本不知道离开繁华的大都市怎样生活。凭借父亲介绍的名人网络,他在申报当高级撰稿人,题材源源不断,也根本无法想象到消息闭塞的西部山区怎么生活。所以,日本占领中国沿海地区之后,他不仅不想去重庆,甚至连香港都不想去,很自然地跟随汪精卫,加入了南京伪政府。甚至在汪精卫死后,1944年末,赵尊岳还接受陈公博任命,接替林柏生,成为伪政府行政院的宣传部长。
1945年抗战结束,赵尊岳和林柏生都作为重量级汉奸被捕。林柏生被判死刑,一些老同盟会员记得赵凤昌的人情,给赵尊岳留了一条命,只判无期徒刑,但是家产全部充公,包括历史遗迹惜阴堂。1949年,趁着解放战争的混乱,赵尊岳出狱到东南亚避难,当中文教师谋生,直到1965年死掉。
赵凤昌的另一个知名后代是小女儿赵志道。1911年,赵凤昌是上海第一个接到武昌起义信息的人。这时候他的小女儿赵志道正在中西女塾,也就是现在的第三女子中学读书。赵志道在学校接受了现代意识形态,模糊地认识到国民革命的概念,第一批报名红十字会救护队,要去武昌参加革命军。带队的同盟会医学专家张竹君女士认识赵志道,不敢做主,通知赵凤昌来接人。没想到赵凤昌直接把女儿的行李带到客船上,又给赵志道留了一笔路费,支持女儿上前线。
辛亥革命成功之后,赵凤昌送赵志道去美国韦尔斯利学院,和宋美龄做同学。赵志道在美国遇到了康奈尔大学留学生杨铨,自由恋爱结婚。杨铨曾经是孙中山的秘书,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别名——杨杏佛。回国之后,杨杏佛继续给孙中山当秘书。孙中山去世后杨杏佛跟随宋庆龄,支持共产主义革命。
因为秘密工作不能对家人解释,赵志道猜疑他和同龄的宋庆龄有恋爱关系,请律师离婚。离婚后,两个人继续保持友好关系,儿子杨小佛、杨澄由赵志道抚养,杨杏佛出抚养费,每周末来探望。
1931年离婚前后,杨杏佛是中央研究院的总干事。蒋介石知道杨杏佛是江西人,也知道他和共产党方面关系好,就支持他以回乡的名义考察红军,希望顺便能带一点情报出来。
采访红军之后,杨杏佛回到上海,在字林西报发表通讯,英文标题是《The present of Chinese communist》,直译应该是《中国共产党的现状》,内容支持共产主义革命。但是中文标题是《赤祸与中国的存亡》,应付了蒋介石的要求。这是第一篇关于中国土地革命战争的详细报道。
蒋介石发现自己被骗,因此确信杨杏佛肯定是共产党。但蒋介石没有证据,不能用公开手段抓人,就选择了暗杀手段,顺便警告宋庆龄。1933年,杨杏佛坐车接儿子杨小佛过周末,路上被军统枪手伏击。杨杏佛没想到军统敢在租界杀人,只来得及掩护杨小佛,自己被打死。鲁迅出席了杨杏佛的追悼会,还写了著名的哀悼诗: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同时,江西苏维埃政权也纪念杨杏佛牺牲,潘汉年还在苏维埃官方报纸《红色中华》上写悼念文章。毛泽东到晚年都经常反复背诵鲁迅给杨杏佛的诗句。
杨杏佛死后赵志道一直未婚,抚养子女长大。杨澄比较低调,杨小佛后来当了上海社科院研究员,全国政协委员。最迟到十年前,杨小佛还频繁和历史研究者聊天。2019年,101岁的杨小佛继续出任上海市政府参事,接受解放日报采访。2025年他已经107岁,依然健在,是中国近代史的见证人。
杨小佛很受赵凤昌宠爱,经常去赵凤昌的惜阴堂。据他回忆,赵凤昌把几十年积累的往来书信和相关资料都存在书房,其中还包括了他额外搜集的一些文物,比如说胡林翼当湖北巡抚期间的亲笔文件。晚年赵凤昌把这些资料装裱成一套书,一个人在书房默默翻阅。
这套文件,就是现在国家图书馆收藏的109册《赵凤昌藏札》。原件当然是文物,但是内容已经整理出版。如果你对赵凤昌感兴趣,可以看看附近的公立图书馆有没有这套书。
八 盖棺定论
回头看赵凤昌这一辈子,1949年的开国副总理黄炎培有一句评价:
四十年间,东南之局有大事,必与老人有关。
说“四十年”或许略有夸张。但是从1894年甲午战争到1900年义和团运动、东南互保,再到1905年晚清立宪、1911年辛亥革命、1919年之前的南北对抗,赵凤昌至少积极活动了25年时间。期间不仅是东南地区,整个国家的重大事件都绕不过赵凤昌。这已经不能用个人能力或者巧合来解释了,必须要先理解赵凤昌个人的时代和阶级定位,才能解释他在历史风口上的作用。
赵凤昌的第一个定位,是比同时代中国人更现代的“现代人”。
当代很多古装电影,或者以古代世界为背景的小说,都会模仿诸葛亮、刘伯温的演义小说形象,设定一种隐居山间,但无所不知的谋士角色。一旦出山做事,就是算无遗策的“军师”。
如果一定要在历史中找这样的人物,这个人必然生活在清末到民国时代。因为只有在这个时代,才能有人占据电讯网络的枢纽,足不出户,掌握全国的情报。也只有在这个时代,才有大多数人被隔绝在电讯网络之外,行动迟钝,成为少数人随意操纵的棋子。早几十年,晚十几年,都没有赵凤昌纵横天下的空间。
赵凤昌的第二个定位,来自他最重要的历史痕迹——假圣旨。
有假圣旨,就有真的圣旨,也就是皇帝发布的命令。但皇帝或者太后的命令,就一定有约束力吗?
秦始皇之后的历代历史证明,不一定。
和晚清慈禧时代最像的历史阶段,当然是武则天当女皇的武周唐朝。当时武则天绕过正常程序下命令,被宰相刘祎之批评:
“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凤阁、鸾台就是中书省和门下省,替皇帝治理天下的决策机构。所以宰相明知是皇帝的命令,也有抵制的胆量。后来宋朝文彦博当着皇帝的面说:
“陛下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证明皇帝只是地主集团的总代表。如果地主集团集体抵制,皇帝的命令就是一句笑话。
清朝号称皇帝集权程度达到历代最高峰,以至于没有正式宰相,只有按皇帝意图办事的军机处。但一个人的精力不可能治理几亿人口的国家,皇帝也不可能每一代都精明强干。只要皇帝建立了军机处发布命令的程序,就必然会被基层看做圣旨合法性的来源。
赵凤昌在1900年敢于造假圣旨,推动东南互保,有一个重要背景,就是慈禧太后和光绪只带了少数随从出逃,不仅用不上电报机,也没有军机处机构证明他们统治国家的资格。后来军机大臣王文韶带着军机处的印章,步行追到河北怀来县,这才让慈禧逐步恢复权力。
清朝最后十几年,太后和摄政王已经默认军机大臣类似于历史上的宰相,在一定程度上代理皇权。张之洞、左宗棠这些地方实权大臣先后进入军机处,就是皇权对现行权力结构的妥协和承认。他们能直接收税、练兵,所以和唐朝的世家宰相一样,通过副署文件,让圣旨变成可执行的命令。
晚清的局面和古代王朝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就是遇到了现代化冲击。外面有帝国主义,在借助买办集团经济入侵的同时,也提供稳定的关税。内部也有正在向资产阶级转化的地主,替皇帝收税的同时,要求更多的权利。
古代的皇帝,和世家出身的宰相分享皇权;之前几十年的皇帝和太后,和士大夫出身的军阀分享皇权;进入20世纪之后,皇帝和摄政王也必须尊重资产阶级化的地主,以及熟悉帝国主义需求的买办。如果圣旨和这两个集团的集体意志相反,就算是皇帝的亲笔文件,也只能算是假圣旨。
赵凤昌和老朋友盛宣怀,分别是新地主和买办两个集团最典型的代表。
赵凤昌出身是沿海商人家庭,靠捐官进入仕途,背靠上海这个帝国主义城市,也和各地的总督巡抚有密切联系。同时,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藩王或者是将军,始终谨慎地和同一阶层,同一社会集团保持统一观点,地位反而不断提高。
1900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赵凤昌和盛宣怀,先询问帝国主义外交官的需求,再调查各地总督的立场,最后通过电报达成了一致意见。到这一步,就算是凭空编造的假圣旨,客观上也是真圣旨。所以,慈禧太后必须追认赵凤昌的圣旨真实性。
但是,清末和民国的社会,始终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旧地主阶级在没落,新资产阶级缺少发展空间。所以,赵凤昌这种资本主义化的地主,并不代表一个欣欣向荣的社会集团。随着帝国主义入侵压力越来越大,以及新一代封建军阀占据国家权力,赵凤昌和他的朋友反而逐渐边缘化。赵凤昌小舅子洪述祖被绞刑架吊死,就是因为他没看清新的形势,误以为自己可以上台当主角。
前面我提到赵凤昌晚年不参与政治,一个人孤独地在书房翻看过去几十年的书信,这个场景发生在1937年。当时杨小佛为了躲避淞沪会战的混乱,被迫躲到惜阴堂,和外祖父住在一起,看到了他的晚年生活。
惜阴堂在公共租界的核心地段,很安全。但是2公里外就是四行仓库,南京的新军阀政权和日本帝国主义军队打的天翻地覆,赵凤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拿出一个房间给外孙避难,自己去回顾之前几十年的往事,逃避现实。这就是民国时代地主和资产阶级地位的一个缩影。
九 民国史节目推广
赵凤昌的一生到这里介绍完了,上一期免费的番外篇主题是苏报案。我们这个节目,把这些故事性比较强的内容放在免费支线;更多的篇幅用来描述历史的主线,以及主线背后的关键历史条件。
比如说,前面两期节目介绍保路运动,加起来一个多小时的节目,只有不到十分钟直接介绍保路运动本身的发展,比描述三峡地理的段落还要短。这是因为保路运动具体的发展方式只是结果,四川的半封闭地理特征,才是给历史提供必然性的重要条件。
具体来说,四川的地理特征和保路运动有这样几个关联:
1 和其他内地省份相比,四川在地理上半封闭,只有三峡一条水路能保持商业交易,所以迫切需要铁路。
2 三峡航道长期没有整治,到1900年前后才有轮船进入,所以四川的经济环境和长江中下游地区有相似性,也有更保守的差异性。在1911年的时间点上,四川更符合“中间地带”的定义,更容易孕育革命。
3 在电报不成网络的时代,四川对外的信息沟通很容易被破坏。切断电报线,封闭三峡几十米宽的水道,四川就变成了地理孤岛。者导致清朝政府误判四川局势。
4 清朝湖北新军入川镇压,但只有一条轮船可用。蜀通号轮船搁浅,导致清朝在长江沿岸最可靠的新军部队卡在半路,错过了两个省革命运动的关键时间节点。
在这些因素作用下,一些更有故事性的变化,比如说铁路公司因为橡胶股票亏损,总督赵尔丰作风粗暴,反而是我刻意忽略的因素。我想表达的概念是,就算橡胶股票赚到了钱,就算赵尔丰换成李鸿章或者张之洞,保路运动也迟早要来,这大清还是要亡。
如果观众喜欢这种强调逻辑和深层必然性的历史叙事,欢迎充电收看我们的民国史节目。过去两个月,我们每个月都更新一个半小时以上的精品内容,今后也尽量保持当前的更新速度。
感谢各位观众收看,民国史系列的赵凤昌番外篇到此结束,下一期我们回归主题,讲辛亥革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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