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并不新鲜,我现在就可以给出答案:获得权力的无产阶级不但可以是无产阶级,而且获得权力的无产阶级还可以一直保持无产阶级的阶级属性直到永远。
我想先问与我持不同论调者一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属于无产阶级?
吃穿好,劳动少,能改变阶级性质吗?不能。这好比,一个人不会在踏进大学校园的那一刻忽然变成资产阶级。
权力大,说一不二,甚至昏招频出,能改变阶级性质吗?不能。这无非是让一个庸才作了位移。
不认同八小时工作制,想要所有人多加班,能改变阶级性质吗?不能。假使这种想法的人生活在原始社会,不过是一个不恤民情的头目。如今人们厌恶加班,是因为这必然为资本作嫁衣裳,而不是因为工作多少本身。
那末,什么才是决定阶级性质的?它不在于外界,也不在于某个具体的想法,而是在于一个更抽象,更难以把握的事物:
「阶级意志」
(PS:有人可能说,判断无产阶级属性应该看他是否掌握生产资料。但是我认为,这个标准不能作为主要参考。它的例外太多了,恩格斯是工厂主家的儿子,他在散尽家财之前一直是资产阶级吗?生产资料是“原罪”吗?因此我主张,生产资料的占有,只能决定一个人是不是“无产者”。而“无产阶级”是一个集体概念,一个自发的、没有自觉的无产者,不能够归属于一个集体概念,因为凡是集体必有其意志)
那么,无产阶级的阶级意志是什么?
有的人看到贫富差距,以劫富济贫为人生理想;有的人看到资产阶级法权,决心改变法律,让大家不会因为生计所迫下的“合同自由”成为奴隶;有的人信奉资本主义文化,为金钱出卖一切,悔不当初,立志教育年轻人珍惜自己;有的人参加战争,战友一个个死去,政客却坐享其成,于是他梦想世界和平;有的人因为内卷竞争,越来越累却一无所获,想让大家都休息休息,让努力能有回报……
我们把这些具体愿望综合起来,列一个清单,就是无产阶级的阶级意志吗?好像还差一口气。
这最后一口气,就是「抽象概括」。而抽象概括的结果,就是无产阶级的本质特征与历史使命。
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消灭阶级,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即人类社会的无阶级发展阶段……“一切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这是马克思的总结,当然,也可以有你的其他高见。
这个概括,揭示了以上这些要求的本质和归宿。能否认同和践行这种意志,决定了你能否成为无产阶级阶级力量的一部分。
回到问题,掌握权力是否必然改变无产阶级性质,即阶级意志呢?
我们论述到这一层,大部分质疑便消失了。毕竟,从“应然”的角度看,也就是资本主义内部矛盾运动的角度看,共产主义是一定要实现的,权力是一定要被无产阶级掌握的。既然权力大小并不改变阶级本质,那么无产阶级掌权就是理论可行的。
然而,最大的问题来源于“实然”层面,也就是,掌权的无产阶级总是腐化,不再能够代表无产阶级的阶级意志,自动退出了无产阶级行列。
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个问题:掌握了统治阶级地位的无产阶级,应该怎么样保持阶级属性,克服历史倒车?
想到这个问题,我想到巴枯宁之问,之后,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更广泛的历史问题,即:
一个取得了统治阶级地位的阶级,如何保持自己的阶级属性,而不是让旧有的统治阶级卷土重来?
无产阶级掌权的历史太短,而且没有发展完善,因此要研究这个问题,只能从历史中学习。
在历史上,获得了统治阶级地位的阶级会不会变成落后阶级呢?如何保证xx主义江山不变色?
凡是一个新的阶级取得统治地位的,都要进行贯彻该阶级意志的制度设计和话语构建,这是这个阶级的历史任务。但是,制度是相对固定的事实性存在,不能能动地开展阶级斗争。进而,制度设计的核心目的是服务于贯彻了统治阶级意志的那一派政治势力能够掌握国家权力,国家和公权力围绕着这个功能运转。
形象地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自己人改制度,让自己人上台更容易,让变质的自己人下台。

1787年美国制宪会议
以美国为例,
《联邦党人文集》和《反联邦党人文集》的一个核心,就是权力制衡与政治妥协。人们对权力有一种恐惧。“如果行政权和立法权集中于一个实体,自由便不复存在”;进而,如果权力要进行任何形式的集中,都威胁着未来的“自由”,君主制的阴影就有可能重新降临北美洲。
我们翻译一下。
我们是资产阶级,我们害怕有人限制资本的自由增殖,我们害怕国王。我们觉得,封妻荫子世袭罔替是人性,没得改,我们必须设置阻力。因为,一旦有人把权力集中,自由市场和雇佣劳动就不复存在;我们的资产没办法增殖,因为血缘制度的枷锁会束缚住所有自由劳动力。
有人可能要问,哎,人性不是拜金主义,无脑追求金钱的积累的吗?哥们,那是资本主义时代的人性,如果你是这样的价值观,当时的制宪先贤们反而会觉得是一种美德。
当时,君主制和血统论就是当仁不让的人性,管你财富积累多少,也要处心积虑想着怎么搞家族联姻,怎么跟皇室贵族上流社会扯上关系。
为了防止封建制度卷土重来,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克伦威尔那种逼死小资产阶级的独裁统治降临美洲(这里有必要补充一点,我认为克伦威尔独裁时期的英国没有一个真正的资产阶级政府,因为作为集权的经济基础的垄断资本尚未出现),全美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思想大讨论,进行史无前例的制度设计。三权分立、联邦制、民主共和构成了启蒙思想皇冠上的明珠。
核心逻辑是什么?就是以野心对抗野心。三权分立的本质,是让国家成为一具机器,为权力斗争提供一个“斗兽场”,让每一个资产者都参与到公权力的分赃中。全民普选的归宿,是让经济利益影响政治,用资本往来代替血缘纽带,保证公权力的流转。联邦制的本质,是让集权之路困难重重,哪怕有人想独裁,要让公权力动资本的蛋糕,资本也随时作转移外逃的准备。
天下不再是“一人一家之天下”了,国家只是一个统治机器,只是一个社会契约,没有谁能够操控它,没有任何超验的价值能束缚它,只剩下资本的优势空间:自由增殖。
于是接着有了政党分肥制,资本的自由增殖引向了政治势力的自由组合。随着时间的推移,垄断出现,产生了基于制造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影子政府”……总之,那种人身依附基础上的封建制是荡然无存了。
为什么美国向资本主义的转型成功了?不是因为所谓人性忽然开始自发崇拜货币,新教伦理和拜金主义只是新兴因素;也不是因为所谓先贤们的高风亮节。
就是因为资本主义对于公权力的设计充分体现了资产阶级的阶级意志:
服务于资本的增殖,完成剩余价值的生产和再生产。资本的自由流动、自由转化则是再生产的内在要求。
政治领域的自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引申:只有自由,才能使资本在政治竞争中获得相对优势;崇尚自由的政治设计也打破了基于血缘和人身依附的政治模式,谁要是想搞封建那一套,立刻就在无所不包、自由结盟的资本面前败下阵来。
是的,资产阶级的制胜法宝是「自由」
那无产阶级的呢?
我想,大概是先锋队领导,先锋队建设、自我革命吧。如何把思想的新陈代谢落实于组织的新陈代谢,说实话,我也没找到一个答案。
我想,这个答案也不在外界,人类历史的根本推动,还是在思想、在教育。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