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最近好像突然又有热度了。
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问题,而是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在1872年第一国际海牙代表大会上提出的问题:
"你宣扬无产阶级统治。但无产阶级如此庞大,怎么可能全体都成为统治者?统治权必然落在少数人手中。当少数人掌握了权力、拥有了资源,他们就不再是无产者了!因此,你的理论根本站不住脚。"
巴枯宁之问如同一把利刃刺向了革命理论的核心:“如果无产阶级将成为统治阶层,它将统治谁呢? 就是说,将来还有另一个无产阶级要服从这个新的统治、新的国家”。这一质问直接指向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本质矛盾,即当革命者从被压迫者转变为掌权者,其阶级属性是否必然异化?

马克思在《巴枯宁〈国家制度和无政状态〉一书摘要》中给出了原则性的回应:只要阶级存在,无产阶级就必须使用暴力措施改造经济基础,但这一改造的终点恰恰是无产阶级自身的消亡。
然而,马克思是无法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当时并没有获得了权力的无产阶级这样的实践,然而后来取得了政权的无产阶级政党却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短命的巴黎公社虽然被马克思赞为“终于发现的政体”,却因为缺乏权力集中而迅速熄灭。巴黎公社的失败印证了恩格斯的论断:“巴黎公社遭到灭亡,就是由于缺乏集中和权威”。
当十月革命将“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口号变为现实,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构想的直接民主很快就被严酷的内战瓦解。后来,战时共产主义催生的行政机器,反过来应验了巴枯宁的预言:以科学社会主义自居的先锋队,可能成为“新的贵族阶级非常专制地统治人民群众”。
托洛茨基曾警觉地指出无产阶级领导队伍官僚化的危险,但斯大林体制的固化却使革命精英逐渐蜕变为脱离工人阶级的特权阶层。

苏联工厂中的“斯达汉诺夫运动”本意激发生产热情,最终却沦为了管理者压迫工人的工具。当劳动模范因超额完成指标而获得轿车别墅时,普通工人却在计件工资制下艰难喘息,这正是巴枯宁所讽刺的“工人代表不再代表人民而是代表自己野心”的写照。
马克思坚信异化的根源在于经济基础,只要消灭私有制就能消除统治关系。
但历史的辩证逻辑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公有制并未自动消解权力异化,当计划经济的巨网笼罩社会,掌握资源配置权的官僚集团实际上重构了新型阶级关系。
到了勃列日涅夫时代,大发展了的“职务名册制度”和被恢复了的干部终身制将职务世袭化,衍生出封闭的政治种姓,此时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后代早已远离车床与麦田,远离生产一线。

苏联领导人的特供商店与郊外的别墅印证了巴枯宁尖刻的讽刺:“过去的工人一旦变成统治者就不再是工人”。
这种异化甚至蔓延到了理论领域:苏修政权为巴枯宁翻案,将他从“马克思主义凶恶敌人”重塑为了“革命英雄”,暴露了其自身已背离无产阶级立场,沦为了需要历史遮羞布的新统治阶级。
中国革命的实践为破解悖论提供了新路径。
毛泽东在窑洞中与黄炎培论及“历史周期律”时,已然洞察了权力异化的必然性。

文革尝试用大民主打破官僚体制,却陷入了巴枯宁式无政府主义的泥潭。“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口号消解了一切权威,社会秩序崩塌的代价最终还是由工人农民承担了。正如恩格斯的所说:“把权威原则说成是绝对坏的东西,而把自治原则说成是绝对好的东西,这是荒谬的”。
改革开放后经济腾飞伴生的腐败浪潮,更使邓小平疾呼“这个党该抓了,不抓不行了”。
从“八项规定”到“刀刃向内”的改革,中国共产党将自我革命升华为政治伦理,其深层逻辑正是对巴枯宁之问的回应:防止执政党异化为脱离阶级本体的新特权集团。
问题的核心始终在于权力的辩证法。马克思指出:“无产阶级只有在世界历史意义上才能存在”,这意味着其历史使命正是消灭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阶级。但当革命者将国家机器作为过渡工具,权力本身的腐蚀性可能使手段颠覆目的。
巴枯宁察觉到了国家形态固有的压迫性:“如果有国家,就必然有统治,因而也就有奴役”。而马克思指出了这种压迫的暂时性,即专政不是目的而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 。
两者构成了对无产阶级政党的永恒考验:既要有“粉碎资产阶级反抗”的铁腕,又要警惕自身成为新的压迫源泉。
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形态使问题更加复杂化。
这些挑战要求无产阶级政党在自我革命中发展新政治智慧:不是放弃集中权威,而是将其纳入人民监督的牢笼;不是取消党的领导,而是使党始终扎根于人民群众的土壤。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强调的“纯洁性”要求:党必须“经常自己批评自己”,在革命中“抛掉自己身上的一切陈旧的肮脏东西”。
回望巴枯宁与马克思的世纪辩论,答案不在书本上而在实践当中。巴黎公社社员未能解决的难题,苏联未能跨越的陷阱,中国仍在探索的道路,共同昭示一个真理:权力异化从来不是抽象命题,而是每天在办公室、车间和田野重新诞生的活生生的现实。
当革命者从街头走进殿堂,从镣铐的承受者变为印玺的执掌人,保持无产阶级本色的唯一路径,就是让权力永远处于人民的审视之下,让每一个决策者记得自己来自哪个阶级。
目前来看,无产阶级政党只有扎根人民群众当中,主动接受人民监督,不断自我革命,即不断自我否定,才有可能回答巴枯宁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