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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尾巴

拇指在耳后划一条线，拉出两缕头发，绑成“公主头”，穿上防滑丝袜，将一条重达20多斤的硅胶鱼尾先翻折一部分，伸进小腿后，再像穿丝袜一样把剩下的鱼尾捋上来——林妍形容这是“一个很费劲的活儿”，即使表演只有几分钟，有些表演者穿上一条硅胶鱼尾的时间需要半个小时。

穿上这条二三十斤重的尾巴后，在水里，林妍有飞翔的错觉。和绝大多数美人鱼演员一样，她通常在早上10点半开启自己的第一场表演，闭气入水，下潜至3米左右，伴随着音乐游动到玻璃缸前，面向观众吐气泡、做手势。

这样的表演一天大概需要重复三四场。她工作的海洋馆主要面向儿童，每次表演时，只要把手贴在水缸上，就会有小朋友伸手想要合掌。

巨型鱼尾在水里象征着魔幻般的自由，也制造美人鱼表演者们最常见的风险。小西门是全职美人鱼表演者，她所在的海洋馆提供的是一个圆柱形的室外水缸，石柱与假山等造景密布在狭窄的水缸中，美人鱼在下潜时，鱼尾极易被缸内的造景挂住，这种情况在美人鱼圈内被称为“卡尾”。

她记得，海洋馆发生过最严重的一次事故，有同事因为卡尾被困在水下长达两分多钟，最后脱掉尾巴，几乎是在走光状态下才勉强游上去。更多前同事，则因为卡尾哭着离职。

事实上，场馆在造景时，很少将美人鱼表演者的需求考虑进去。常见的珊瑚布置就是个大麻烦，很容易勾中美人鱼的尾巴。“人一看勾住了，完了就开始慌，心跳剧烈加速，又挣扎，很容易出事。”林妍说。

她回忆，今年4月25日，有人曾在群里发了一则两分钟左右的短视频，一位同行穿着明黄色的鱼尾沉在水底，身体抽搐、蜷缩，后被工作人员救援。

林妍说，她虽然不知道事情完整的全貌，但很明显对方已经是BO（Blackout：黑视晕厥，通常发生在闭气时间过长，导致血液中氧气含量降低到一定程度时）的状态。“她的面镜脱落在远处，脚蹼已经掉了，整个人已经是溺水状态”。

那起事故很快上了热搜。那是在太原海洋大世界表演的一位“美人鱼”，事发两天后，4月27日晚上，极目新闻联系到了溺水的表演者冯女士，她说，自己是在上浮换气时被水池上方的水流冲掉了护目镜，水也冲进了口腔，脚蹼脱落，无法上浮，导致溺水。

林妍觉得救援人员很不专业，速度也很慢，“3米（左右）的一个池子，理论上来说你20秒之内必须得把人救上来”。她揪心又气愤：“我们潜水有潜伴制度，不可以独自下水，但是一到表演，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没人去遵守呢？”

这样的安全管理漏洞在行业里并不新鲜。许多场馆为了节省成本，不会为美人鱼配备专业安全员，也没有完善的应急处理措施。“大家都很侥幸，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而狭窄的、圆柱形的水缸也是危险的信号，水下做动作时，很容易撞到头。

对人鱼表演者来说，不可控的危险也来自于动物“同事”。比如金鲳鱼、银鲳鱼或大海龟，一位从业者说，豹纹鳗是具备攻击性的，经常会过来啄人。“海龟的嘴就像那个鹦鹉的嘴，但是比鹦鹉的大很多倍，（啄人）就像被门挤了一样，如果非常寸，可能会流血。被豹纹鳗咬，就像被刀子割。”

鲨鱼更加危险。有些场馆为了营造噱头，会让“人鲨同缸”。这类危及人身安全的做法在行业里有过前车之鉴：2023年江苏一位人鱼表演者在进行模拟训练时，不幸被鲨鱼咬伤右手，导致桡动脉、桡静脉和肌腱基本全部断裂，她被鉴定为十级伤残。

林妍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惊险案例。她说，云南一个很厉害的演员，擅长水下芭蕾，有次她看对方在社交平台发了一个视频，她在水下排练时，斜后方就有一条鲨鱼。“鲨鱼只要它在你的盲区，你做任何动作碰到它，一定会反咬你一口的，这是动物的天性。”她赶紧在评论区给对方留言，提醒她爱惜自己一点，可以向场馆去提要求，换到一个没有鲨鱼的缸里去表演行不行？

结果对方并不领情。“她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份工作没有那么多选的。”

林妍也能理解这种顾虑，表演者们是乙方，她只是兼职，不用理会得不得罪人，或者对演出的影响。但她将这些发声作为改变行业现状的“微小的方法”。“如果大家都很齐心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这个事情就会变好。但（目前）所有人陷入囚徒定律，一起选最差的方案，一起糟糕，在这个很垃圾的环境里。”

缸中的“残酷美学”

事实上，一条“美人鱼”的平均职业生命只有一两年。小西门工作了三年，已经算得上资深人鱼，她回忆，刚入行时市场环境还挺好，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职业群里找到的。在那之前，她学了许多课程，考了很多证：美人鱼基础学员证、美人鱼教练证、自由潜证书，以及正确救援技巧。当时，她所在城市的海洋馆，需要证件齐全才能做美人鱼演出。

但后来，行业内卷造成恶性竞争，传导到筛选的环节，入行门槛大幅降低，“现在很多基础美人鱼就去接商单。”

小西门说，她所在的海洋馆有时要求两个人鱼一起搭档演出，每次搭档新演员她都很揪心，害怕发生意外，“她们连在水下发生抽筋怎么办都不知道。”比起新人，她更愿意跟经验老到的“熟手”一起下水。但老演员也有小算盘，她说，有人会将工作分包出去，请人代替自己表演。

她们没人真正属于这家公司。“就是一个外包的项目，只要有人演就行，是谁无所谓。”小西门解释：上一天班，发一天工资。没有五险一金，也缺少安全措施，但多的是人。

与混乱、缺失的安全规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行业对美的精细化要求。

除了个别身材臃肿的网红人鱼之外，瘦依然是行业的通用标准：穿上鱼尾后，身高不大看得出来，但身材显而易见。潜规则之一是，生过孩子的不要，小肚子会比较明显。

其次，这是一份靠售卖“美丽幻想”来吸引观众的工作，年龄太大显得现实沉重。一位从业者说，在岗位有限的情况下，来一个年轻的，就会刷下去一个老的。但如果你是男人鱼，年龄限制会被放宽些，有腹肌就好。因为“现在男人鱼太少了”。

男人鱼阿鑫从17年开始表演，据他所说，那时根本没听说过表演需要有证。他会游泳，水性没问题，就直接去演了。但他说自己有相当的身材焦虑，或许是缸面的原因，小肚子会被放大。为了维持腹肌，每天表演结束后，他就会赶去健身房，如果一天不锻炼，他就觉得“那天有点不对劲”。

另外，美人鱼在水下的姿态也要漂亮。表演者们需要在水下完成各种优美的动作，海洋馆不允许带妆下水，怕化妆品里的化学物质融化影响到鱼类；有些甚至不允许戴面镜，人鱼在水下睁眼、闭气的情况下，还要保证好的表情管理、头发管理。

但工作对表演者身体的要求有多苛刻，代价就有多残酷。

初初从业四年，辗转几家场馆，表演的场次不固定。有些场馆清闲，平时一天三场周末四场，有些在节假日不定时加场，如果人流量大，就得三四个人轮流表演，直到闭馆。人手不足的时候，即使赶上生理期，也要带着卫生棉条下水。

初初说痛经最严重的那天能靠布洛芬撑过去，但同事没那么幸运，有个女孩被冻得好几个月没来月经，最后辞职了。

海洋馆里的水如果正常加热，一般在26-28度，但如果遇上刚停暖气的日子，或者加温设备坏了，就会特别冷。初初说，在海洋馆的水面下，水温每降一度，相当于陆地降温4、5度。有些地方为了吸引游客，选择室外缸展示，水温更难把握。

人鱼们的表演环境并无统一规范，更多仰赖运气。林妍说，普通人夏天在游泳池里感到舒适的水温是33度，27度已经是刺骨的冷了。人体在空气中体温散失的速度，不及在水里的五分之一。“他（馆方）第一考虑的是缸里的鱼舒不舒服，而不是人。”

随着表演时间的增加，初初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也逐渐被调试改变，比如耳朵的耐受程度。她说，一般人下潜到2米左右耳朵就会非常疼，继续下潜需要重复做耳压平衡，但每天下水次数多了，“慢慢就不需要做了。”许多人鱼在长时间潜水活动后，会患上中耳炎。

根据小西门的观察，大部分美人鱼坚持不到半年，如果身体素质不好，连头发都扛不住这样的反复消耗。她说，每天至少下水6次，洗6次头发，脱发是常事；海洋馆的水质很差，有一股腥臭味儿，“你在海鲜市场里啥味道，水就是啥味道，游一天下来头发丝里都是动物粪便。”她尝试用香气很重的洗发水掩盖气味，但还是能闻到。

长期下来，人的皮肤也会变得敏感，小西门开始频繁爆痘。另一些影响更隐秘，她说，这份工作做下来，身体湿寒、很虚，夏天起疹子，冬天脚上起泡，整个人会变得虚胖。

这些代价最初还能换取高额的报酬。小西门记得，最早美人鱼表演能拿到月薪一万五，从去年开始，大批量8000月薪招募美人鱼的信息出现，她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商演也经常被放鸽子，“大部分都说举办资金不够”，美人鱼表演的项目就会被临时取消。今年下半年开始，群里全是5000月薪的招募信息了。“不良机构孵化的‘鱼’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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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的童话

在太原美人鱼事故发生后，林妍在行业的信息群里看到，有人扒出了当时该海洋馆的招聘信息，月薪只有四到五千，在行业里，这远低于平均价格，她觉得没有熟手愿意接受这么低的工资。“这么低的标准只能招来新手，因为没有太专业的经验，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一位资深表演者受邀成为事发海洋馆的常驻人鱼。据他讲述，出事的表演者确实缺少丰富经验。事件发生后，场馆改进了安全措施。他说，这件事对行业来说是一个打击，同时也是一个规范的契机。他建议场馆准备一些救援工具，比如竹竿、国标的救生圈，还有绳子。

他说，万一再遇到相似的危险，采用工具制度是首要的，人的救援反而是其次。“因为人在溺水的时候，是很迫切抓住救命稻草的，会把救援人员往下摁，所以救援的人也会有溺水的风险。”把工具递给求生者是更好的方式。

他一直不太认同两天考完证就去表演这种速成方式。这不能筛选出合格的表演者，只要不恐惧下水就能做到。但无论是潜水，还是水下表演，都需要用表演经验一点点堆砌。

在欧美及澳洲，美人鱼表演已经形成比较成熟的体系。除了表演者外，安全潜水员和水族专家紧密协同，前者负责全程监控表演者状态，随时提供紧急供气设备，比如备用呼吸器。如果遇到突发事件，立即人为干预。岸边常备除颤器（AED）、氧气瓶、急救箱。后者主要负责评估海洋生物的行为风险，提前喂食，减少其攻击性，并指导表演者避开敏感物种。

另外，表演者也需要定时体检，检查肺活量及耳鼻窦健康。定期进行高压氧舱治疗修复耳压损伤。

不能否认的是，无论对于观众还是表演者，这份工作似乎与童真和幻梦息息相关。

即使像阿鑫这样工作七八年的“老人鱼”，也依然享受被水完全包裹的感觉，下潜之后，“嘈杂几乎全消失了。”水中的静谧让他着迷。他觉得做人鱼表演获得了成就感，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走到大街上别人见到我不认识，但一提人鱼阿鑫，人家就会说你是那个谁谁。”他说只要有他去表演，就不会有差评。反复的表演训练让他感到自信。

最开始，初初也对这份工作充满期待，觉得“能给人们带来快乐”。她会自掏腰包，买许多漂亮鱼尾，她回忆，有次她参加商演，正好遇到朋友带着孩子路过，朋友对孩子说认识初初，孩子说不可能。“她觉得她妈妈不可能跨越物种认识‘一条鱼’，在小孩的眼里我不是人，我是一条真的鱼。”

但时间久了，恶劣的工作环境与严苛的要求磨损了热情，初初“对这个工作祛魅了”。

“人就是一个耗材。”林妍说，她看到有些机构正在向大学生宣传美人鱼表演。她更担心这些没有社会经验的孩子，一旦以低价踏进水面之下的“暗流”，会面临风险。

目前市场上，外籍美人鱼的工资要高一些，也更抢手。小西门说，她见过俄罗斯籍人鱼，个头一米七八左右，膀大腰粗，在水里游得相当“自由”，“蹬腿的什么都有”。她认知里人鱼行业教学那些怎么游才好看的标准，似乎并不是通行法则。小西门一位在海洋馆工作的人鱼朋友因此失业——馆里更新了一批俄罗斯籍演员，她们有更高的薪资、更好的服务。

但总体来说，降薪、演出机会减少似乎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美人鱼行业在过去两年里逐渐降温。林妍目前只会偶尔在朋友需要帮忙时，代替对方演出。她说自己有点“人来疯”，很享受被注视的感觉。除此之外，她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她在电梯里听到过一段邻居小孩的对话，“一个小孩说圣诞老人给自己礼物，另一个马上说是假的，圣诞老人都是你爸爸妈妈扮演的。”

“童话是为了让人们相信美好。”林妍说，很多人现在已经不浪漫了，你可以说美人鱼是假的，但你一定要相信“传递美好的意义”，可能会有小孩长大了记得“小时候看过‘美人鱼’。”对她来说，水缸就是传递美好的舞台——

跳入水中，摆动鱼尾，缸外孩子们的笑容让她感到治愈。“你已经很少从成年人的脸上看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了”，她说，那段时间，她在本职工作中接触到的人都愁云惨雾的，离水面、珊瑚、鱼群很遥远，离喜悦更遥远。

表演者们希望行业能够更健康、长远地运转下去，即使它需要人承担部分健康的代价，也不属于家人眼中“体面点儿的工作”。但是为了那份还算不错的薪水，相对自由的时间，以及“将童话照进现实的时刻”，他们愿意纵身一跃。

搜狐《极昼》

中学的时候，大家应该都学过龚自珍的《病梅馆记》？

后来我对盆栽这些个没太多的好感的。

——科学的培育很重要。

在某种程度上是他们有钱人的“病态的审美观”造成了如王校长对网红的欣赏。

只是他们有钱人说话声音大，更能为之买单——所以市场就流行这样的供给。

这样的流行的供给在商业化操作下不断影响我们的判断，价值观等。

让我们在一颗“物欲横流”的社会进行攀比、冲动消费。

这些个有害消费（injurous consumption）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

其实我也不看——杂技的，比如耍猴。

所以我也不看——“人鱼表演”

——现代社会不需要去从事这种“对身体危害很大”的工作了吧？

有些想当然的想法很容易被打脸，比如上次我觉得米店这种应该没有了，但粮油市场真心多。

其实从“交易的本质”来看，用身体换那点表演费，真心不值当。

——可能那会真需要钱，没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