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镇上有个开餐馆的大爷,名字里带一“满”字,故叫做满师傅。
满师傅年轻时候当过兵,是部队里炊事班的大厨,因此退下来后才在镇上开餐馆。
他的馆子从开业那天起,就是小镇上生意最好的。火爆了近三十年,前来吃饭的人,吃过一次就会变成回头客。
因为他的厨艺朴实而踏实,实在好吃。
各种大菜和干锅就不多说了,我也吃得少。说说他的三板斧——馒头、包子、砂锅。
据说,满师傅的绝活就是白案,他在部队那会儿,一手面食“出神入化”。我爸的干兄弟以前也是当兵的,每次都要讲老满的手艺无敌。
不过他在镇上做生意,没秀那么多花样,面食这一块常年就只做馒头和包子。
四层的蒸锅,两层蒸馒头,两层蒸包子,就蒸在灶头。
馒头切成长条状,微圆,白胖的馒头带一点点淡黄色。掀开蒸锅浓郁的麦子香,清清甜甜热热乎乎,好闻得很。
这馒头我从初中吃过以后再也没忘,至今放假路过小镇仍然要买。
他的馒头三十多年都是那个味,辨识度极高。
馒头很软,撕开有绵实的小气孔,甜味刚刚好,不像白糖的味道,但越聊越香甜,口舌生津。然而馒头捏着撕着很暄软,吃的时候又还微微有一点“糯”的咬劲,就食的体验很舒服。
我十五六岁那会儿,可以一口气吃六个这样的大馒头,不用喝水。
至于满师傅的包子,就更特别了。
当然,揉面的同一道工序,包子蒸出来的松软和嚼劲跟馒头一样。
特别的是他的包子馅儿。
满师傅不爱用葱包包子,选的是蒜苗,剁碎的蒜苗,加五花腊肉,经过调味,最后包到包子里,包子熟了,顶上沁着红黄交织的油。包子皮之紧致,凭着这一点金金的油就能让人望而流口水了。
他这包子,就算是稍微冷却了都足够诱人,何况是刚刚掀开笼子。最抢手的那几年,大人小孩围在店门口一起抢。
满师傅总是说,莫急莫急,排着队,让学生娃儿先吃。
迎风咬他的包子,嘴角流出油,人走出十米远,蒜苗包子香还在原地。馋得人鼻子一皱“这是满师傅屋里的包子”。
馒头和包子都是即买即走,常年价他们家最留客的是一碗砂锅。
这砂锅好像也不难,多年来我在他家吃,看着他做,工序我都学全了。
一个黑色的砂锅,倒上水烧开,而后将泡发的细红薯粉团好放进去煮着。接着把已经浆好的肉丝夹到砂锅里,再依次放入红番茄片、黑木耳丝丝、干黄花、香菇丁,沸腾三五分钟,浇上自己现炼制的辣椒油。那辣椒油红红的,辣椒碎有米粒那么大,糊辣焦香,一滋到砂锅里,整个餐馆都是独有的香味。
如此,最后再放两勺子自己做的油炸酥黄豆,端到你的面前。砂锅一直还在沸腾。肉丝是那么嫩,粉条是那么糯,木耳和黄花是那样脆。吃得人筷子赶牙齿,像撵着牛耕地一样。
这砂锅太香了,我爸这样不好口腹之欲的人,每次上街都要主动说“走,到满师傅那里搞碗砂锅去”。
三十来年,小镇上的商铺翻天覆地,在这里做生意的人早换了一波,大人和孩子也几乎换了一波。
但满师傅仍然是小镇上的一个招牌。
他的馒头、包子和砂锅,仍然是从十几岁到几十岁的人贪爱的香味。
很多人已经忘了满师傅的厨艺是部队炊事班出身,但是当过兵的人,无论老幼,只吃过一次,就会说,这个好,这个真是部队里的味道。
我没有去过部队,只是从满师傅的手艺里,我感觉得到,他们都是千锤百炼过的,厨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