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篇石刻的真伪,不同的读者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做出判断,比如历法、书法、石刻的物理形态,我个人的阅读经验更侧重于传世文献,因此打算从这个方面谈一谈我个人的想法。
我个人对这份石刻持保留态度,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和现有的传世文献有比较大的差距,具体来说就是刻文所录时间有些太早了。
按照今日文献,秦始皇追求长生有一个很明确的节点,就是秦始皇二十八年时巡行琅邪,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方士徐巿,从此开始了对三神山的追寻:
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而在此之前,很难认为秦始皇有追寻长生的意识,比如他在即位之初便和历代秦王一样开始兴建自己的陵墓,在确定皇帝名号时强调“二世三世至于万世”,甚至就在同年完成的琅邪石刻里还有“遵奉遗诏,永承重戒”这样的表述。
颇为讽刺的是,就在巡行即将结束的时候,秦始皇还与群臣“与议于海上”,其中便曾讥讽五帝三王“假威鬼神以欺远方”。
以上这些记述反映出,在秦始皇二十八年以前,他对于死亡的态度与常人并无不同,甚至并不避讳自己的死亡以及未来的“二世三世”,也正是因此,这篇石刻所录的时间就显得十分突兀。
若按其所述,秦始皇对于长生的追求便要提前到二十六年,也就是其即位之初,很难想象秦始皇会一边追求“传之无穷”的永恒帝国,一边以寻仙问药的方式逃避死亡。
当然,以上仅仅是针对传世文献的整理,考虑到秦汉文献的有限性,显然不能排除漏记事件的可能,这也是以出土文献补充传世文献的意义所在,但是从上述矛盾来看,其真实性的确需要谨慎辨析,这也是我个人有所怀疑的出发点。
目前来看,我个人认为最有力的论据依然是石刻所录时间。尽管我个人也很喜欢玩刘宗迪“众神的山东”梗,但是我认为他这次提出的关于往返时间的论据的确最有说服力:

关于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及确定皇帝名号的具体月份无载,但就算按照最早的二十六年十月来算,到二十六年三月也就五个月左右,再加上秦代的交通条件,很难相信秦始皇在完成统一后相关事宜后还能派遣探险队以如此迅速的速度抵达此处。
另外需要补充的是,虽然我个人对石刻真伪存疑,但是对于“二十六年三月没有已卯”这个论点我个人不是很认可,主要的原因在于在我看来今人对秦汉的历法认知可能还比较有限。
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史记中关于秦朝史事,唯一一次出现具体日期,就是秦始皇“七月丙寅”死于沙丘,但是按照今日的历法推论,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同样没有丙寅,类似的情况也见于秦始皇即位之前的“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就此而言,针对“文献所载日期与今人所推历法不符”这一现象,实际存在两种解读方向,一种是日期属于伪造,另一种则是今人的历法推论可能有误,考虑到历法问题的复杂性,我个人目前更倾向于后者,即使从最保守的角度来说,今人对于秦汉的历法的认知可能还不够全面。
让情况更加复杂的是,由于秦国历来使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与山东六国存在明显不同,因此秦朝的历法存在一个统一的过程,《秦始皇本纪》中所称“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实质上是将秦国传统的颛顼历推至全国。
在这种情况下,历法在实践层面的统一必然有一个过程,很多所谓传世文献与出土历法的龃龉,很可能就是在统一的过程中,民间社会尚未完全适应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以历法检证文献真实性的观点可能还需谨慎。
综上所述,就我个人而言,我对石刻的真实性持保留态度,一个原因是其与目前文献出入较大,另一个原因是从时间上存在不合理之处,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基于自身阅读的想法,也仅仅是出于文献视角的一种理解,对于出土文献的真伪需要不同角度甚至不同学科共同完成论证,权当抛砖引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