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热闹写的:
我能理解出题人在表达中国的日益强盛,从唱不响的苦难,到拼命唱响的抗争,再到尽情唱出来的美好。
70年的变化翻天覆地,中国在全世界有了新的声音。
但是高考的宏大叙事之下,“发声”其实是一个并不太好把握的话题。
比如在这个题目之下,我们如果写黄杨钿甜,该怎么看待,该怎么给分呢?
网友罗列了那么多证据,别墅,收钱的电话,成套的首饰。落到最后就只有一个违规生二胎。
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不能发声,还是勇敢发声,还是唱响赞歌?
中国人骨子里是有物有不平则鸣的精神的。
如果说历史的伟大是让我们看到自己的民族走过从被欺负、被打压的路,逆势回来,一身荣光。那么社会的复杂就在于,宏大叙事之下,还有更值得挖掘的社会的屈辱。
所以我说这个发声的题目并不太好把握。
我们已经站起来了,就并不太需要执着于赞歌了。
甚至对于有于屈辱,我们都能做到一笑而过。
就像现在英国和日本展出侵略我们民族时抢走的文物,我们会觉得羞耻吗?
并不会。我们只会骄傲与一个伟大的民族即便在那么多鲜血淋漓中,依然可以走出来万丈金光。
那我们需要对英国日本吹嘘今日的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强大到令美国不安吗?
也并不会。因为全世界都看得到,这种强大已然不需要我们自己标榜。昔日“赶英超美”的口号,再不用提及。
当我们已经强大到某些过去设想万般的事情已经实现,已经对外展现。
恰恰最难的是内视。若对外的发声完成了龙吟九天,而对内的声音却有一些黄钟毁弃。这不值得思考吗?
故宫大G的事件悄悄落下了帷幕。
北极鲶鱼的事件悄悄落下了帷幕。
董小姐的事件悄悄落下了帷幕。
黄杨钿甜的事件悄悄落下了帷幕。
……
面对这样的事件。
我们怎样理解发声,怎样才能发声,怎样才可以让发声有意义?
就这个题目而言,我不知道我们是应该“开不了口”,还是“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还是应该“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在同样的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情感基调下。
我想很多人会跟我一样,无法做到只看遥远宏大的视角,而不看近在咫尺的微观视角。
这让我想起最近一直在读苏轼文集。
过去我不理解苏轼为什么要那样,又和皇帝作对,又和新党作对,又和旧党作对。
我误以为苏轼是不识好歹,是愚昧的文人。
可是我读了他的奏折,读了他的那些札记。
我才知道苏轼一辈子的贬谪之路,说到底也就是今天这个题目的三个维度:不能发声——勇敢发声——唱响赞歌。苏轼对民族对国家有宏大的情感。他才有这发声的难题,也才因为发声而接连被贬谪。
熙宁四年正月,宋神宗要给太后买四千盏花灯尽孝。下令减价收买,严禁私买,逼迫老百姓,闹得乱七八糟。
苏轼连连上书,阻止宋神宗尽孝,说他“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
批判宋神宗拿天下人来供养两宫太后的欢乐。
尽管为了让宋神宗看起来舒适一点,苏轼一再认错,吹捧宋神宗追比尧舜,把荒唐的买灯之罪责归结为臣下:“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又怎么能圆得回来呢?
在后续的上书中,苏轼又一再打比喻,陈述自己劝止宋神宗买灯是“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
话说得漂亮,然而叫宋神宗读来读去,不过六个字:
“你在教我做事?”
宋神宗在苏轼的喋喋不休中被迫停止买灯,两宫太后必然不高兴。当然,宋神宗更不高兴。
好好一堂元宵晚会让苏轼折腾没了,换做是谁也难不计较啊。
熙宁四年三月,苏轼又上书宋神宗,让他变法收钱不要乱搞。劈头盖面就是一堆的关于“改错”的言论:
“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用人惟己,改过不吝。”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又说: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
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
怎么地?我宋神宗是个昏君呗?
满朝文武都是奸臣,独你苏轼一人是忠臣,贤臣,良臣?
熙宁七年十一月,苏轼又给宋神宗上书,从河北京东的盗贼说起,批判宋神宗和王安石力推的盐政。说他们这个搞法:
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
他为老百姓说一句好话,宋神宗和王安石怎样看?说得好像他们的盐政就是让老百姓做盗贼,做饿死鬼的。
怎么地?你苏轼一个人就代表河北东京的老百姓了?
苏轼确实太一肚子不合时宜了,皇帝越想干的事情他越想阻止,宋神宗能不生气?他手底下的人能不出招?
苏轼不爱国么,不爱民么?都爱呀,然而他的发声几乎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苏轼这个人,命可以不要,为天下发言不能停。
元丰八年十二月。这已经是乌台诗案后的第六年了,苏轼对于宋神宗和王安石的盐政还是看不下去,从军事出发,讲述了盐政和边境的危机,再度上书《乞罢登州榷盐状》。
也许是苏轼不怕死的精神感动了宋神宗,也许是他发现王安石的有些做法确实不太对。这一次,他破天荒同意了苏轼的主张,废除登州原本的盐政。消息传来,登州、莱州两地百姓拍手称快,还给苏轼立《罢榷盐状》的碑刻,表达感谢。
读苏轼让我感慨万千。写文章发声,发的是什么?我不认为是只写那些引以为傲的宏大叙事,苏轼说: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人一辈子的发声,能做到这一句话,便也就不负自己的本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