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专”及“传”，非“转”不可么？
我近来是愈发不看文章了。倒不是因为目盲，也不是因为识不得字，实在是觉得满眼都是些“聪明人”的玩意儿，看得人头昏。可偏就有“学者”不甘寂寞，又造出新词，将文章分作三等，曰“专”，曰“转”，曰“传”。听来倒也齐整，好像药铺掌柜将药材分门别类，一一码在柜子里。
“专”者，想来便是那些躲在书斋里的先生们，皓首穷经，寻章摘句，捣鼓出来的东西。或是洋大人的“主义”，或是古圣贤的“微言”，字字有出处，句句有考据。这样的文章，是极“专”的，寻常人如我，大约看上一页，就要头昏脑涨，如堕五里雾中，只好束之高阁，任其与灰尘作伴。这便是“专”的命运，也是它的本分。
然而世道变了。如今最时髦的，是一个“转”字。一篇东西，若无人“转”，便如同一个死胎，纵然骨骼清奇，也无人知晓。于是乎，那些“专”文的制造者，或其门下的“聪明”弟子们，便想出了绝妙的法子。他们把那坚硬的“专”之内核，抽筋剔骨，用俏皮话、热名词、惊悚的标题一裹，再掺上些鸡汤或骂娘的佐料，调成一碗五味杂陈的“大杂烩”，掷到人声鼎沸的“朋友圈”里去。
看客们见了，自然是兴高采烈。他们不必费力去啃那“专”的硬骨头，只需张嘴喝下这碗“转”的迷魂汤，便自觉通晓了天下大事，掌握了宇宙真理，仿佛自己也成了有学问的人。于是乎，个个伸出大拇指，一点，一“转”，霎时间，这文字便如风滚草一般，遍地都是了。这便是“转”的胜利。但我想，这“转”来“转”去，究竟“转”出了什么呢？无非是些嚼烂的馍，无非是些虚假的沸腾。鲁迅先生若是活着，怕是要把这称作“无聊的文字游戏”，是麻醉人神经的又一剂膏药罢了。
至于“传”，那更是个令人敬畏，又令人绝望的词。何为“传”？是《史记》那样的“传”，是《离骚》那样的“传”。是磨穿铁砚，呕心沥血，是从骨头缝里榨出的真东西。这样的文字，是有斤两的，能砸出一个响儿来，能穿透纸背，直抵人心。它不求人人都懂，更不屑于求人“转发”。它的生命，不在于一时的热闹，而在于时间的淘洗。
那么，回到那位“学者”的提问：由“专”到“传”，非要经过“转”这座桥么？
我听了，不禁冷笑。
这哪里是桥？这分明是一座屠宰场！一篇“专”文，进了“转”的工坊，便被去了骨，抽了髓，只剩下一张油滑的皮囊，去迎合看客们的趣味。它的严谨，被“懒人包”消解了；它的深刻，被“金句”肢解了；它的冷静，被情绪化的标题绑架了。这样的东西，固然能获得千万次的“转”，可它离“传”不是近了，是远了。骨头都没了，还想站起来“传”之后世？岂非梦呓！
真正的“传”作，多半是“不合时宜”的。它诞生之时，往往是寂寞的，甚至是被人冷眼相待的。因为它说的是真话，刺的是脓疮，不肯向流俗献媚。这样的文章，是一把匕首，是一杆投枪，它哪里需要“转”的包装？它自己就有力量，有光芒。这光芒或许微弱，但足以刺破一点黑暗。它就那样立在那里，等着真正的读者，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读，去解，去争辩，去传承。这过程或许缓慢，或许要经历几代人，但这才是“传”的正道，是硬碰硬的功夫。
譬如说，我们有些青年，热血沸腾，想为中国做点事。一种是上街演讲，用最激昂的口号，换取最多的叫好和“转发”，今日“打倒”，明日“万岁”，热闹非凡，过后却留不下一丝痕迹。另一种，是把自己埋进实验室，或是故纸堆里，用十年二十年的功夫，攻克一个难题，写定一部信史。这过程，何其“专”，何其寂寞！但其成就，却是实打实的，是能为后人垫上一块基石的。这，庶几近于“传”了。
所以，在我看来，由“专”到“传”，恰恰要警惕“转”的陷阱。“转”，是一条看似宽阔的阳关道，走上去，轻飘飘，闹哄哄，最终却通向虚无的深渊。而那条由“专”直接通往“传”的路，是一条孤寂的独木桥，走的人少，且步步惊心。但只有走过这条桥，才能抵达思想的彼岸，留下一点真东西。
当然，我的这些话，怕是又要得罪许多“聪明人”的。他们大约会撇着嘴说我迂腐，不懂“传播规律”。那就由他们说去罢。中国的好东西，从来就不是“转”出来的。中国的脊梁，也从来不是靠喝彩和转发挺立的。世间的热闹终将散去，而那些在寂寞中铸就的“传”作，自会在历史的深处，发出它们应有的回响。
我言尽于此。窗外的夜色，仍旧是那么深，那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