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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为什么说:“ 史官鲜克知兵”?

七知八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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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李卫公问对》这本书的内容本身,就充分展示了“文士鲜克知兵”,这本书实质上就是一本典型的“不知兵文人”写的垃圾,就理论价值而言几乎可以说没有,实际上比之这本书所批评的“史官”、“诸将”还要更不知兵。这也是很多人都有的毛病了:只知道别人不行,不知道自己不行。当然,《李卫公问对》愿意就具体战例进行理论分析,这点还是值得肯定的,算是较早的有结合战史想法的古代兵书之一(不过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膑兵法》中,也有基于战例进行的战术、战略分析,而且分析水平明显远远超过《问对》)。

下面对《问对》中的言辞鄙陋及自相矛盾之处,一步步进行辨析。首先,这本书最大且最明显的问题,就是对于情报工作的极度轻视:

案《孙子》用间最为下策,臣尝著论其末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用间以成功,或凭间以倾败。若束发事君,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虽有善间,安可用乎?”唐俭小义,陛下何疑。

翻译一下:如果敌将是忠臣孝子,那么就算派了间谍也起不了作用,反而还会因为间谍主动供述己方情报,导致军事行动陷于失败。所以,《孙子兵法》中有关“用间”的内容实乃下策,将兵不必用间。

这样的看法,显然是极其愚蠢而且可笑的。从古至今,从东往西,没有任何一本兵书不会跟你强调军事情报的重要性。只有《问对》的作者,会跟你讲什么“用间为下”,或者将率不能知敌虚实,跟侦察工作做得好不好没关系,跟军事理论学得好不好有关系,诸如此类的乐子和笑话:

太宗曰: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今诸将中,但能了背实出虚,及其临敌则鲜识虚实者,盖不能致人而反为敌所致故也。如何?卿悉为诸将言其要。
靖曰:先教之以奇正相变之术,然后语之以虚实之形可也。诸将多不知以奇为正、以正为奇,且安识虚是实、实是虚哉!

至于此书在谈及“知己、知彼”时,所提出的奇谈怪论,更是彻底暴露出了,作者对军事情报工作价值的纯粹无知——“知己”竟被等同于消极“守气”,“知彼”则被描述为起辅助作用的“攻心”战法,完全忽视了情报在攻守决策中的核心支撑作用:

为将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谓知彼者也;守吾气者,所谓知己者也。……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将臣,虽未知彼,苟能知己,则安有失利者哉。……孙武所谓“先为不可胜”者,知己者也;“以待敌之可胜”者,知彼者也。

《问对》这本书的根本缺陷在于,作者只知道临阵用兵的原则之一,是“多算胜,少算不胜”,而不知道后勤和兵力的重要性,对于临阵实操更是完全一无所知。《问对》这本书既不像传统兵法那样,强调战前准备和治国理政重于一切;也不像真正可以为战地指挥官所用于参考的“军事指南手册”那样,教授各种实战中要注意的细节。它本质上成了一种战略层面的诡辩术: 沉迷于“示形”与“变化”的概念游戏,将“能而示之不能”这类战术欺骗手段,不恰当地拔高为统帅战场决策的核心甚至唯一原则,完全无视战争胜负所依赖的物质基础(兵力、后勤、装备)、组织效能(训练、指挥、情报) 以及建立在其基础上的,对敌我双方真实态势的准确判断。其关于攻守、虚实的论述,看似玄妙深刻,实则充满了主观臆断和逻辑倒置——将“侦察不明”归咎于将帅对抽象的“奇正”、“虚实”理论理解不足而非情报工作的缺失,便是典型例证。

以上是《问对》此书在军事理论上的问题所在,下面我谈谈《问对》内容的自相矛盾之处。

1.问拒马、蒺藜到底有用没用?以“正兵”致远到底能否取胜?

太宗曰:“兵少地遥,何术临之?”
靖曰:“臣以正兵。”
太宗曰:“平突厥时用正兵,今言正兵,何也?”
靖曰:“诸葛亮七擒孟获,无他道,正兵而已矣。”
太宗曰:“晋马隆讨凉州,亦是依八阵图,作偏箱车。地广,则用鹿角车营;路狭,则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信乎,正兵古人所重也!”
靖曰:“臣讨突厥,西行数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远?偏箱、鹿角,兵之大要:一则治力,一则前拒,一则束部伍,三者迭相为用。斯马隆所得古法深也!”

按《问对》开篇对话,以“治力”作为特征的正兵,是在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主要手段。但在后面,《问对》又明确否定了这一理论。

太宗曰:铁蒺藜、行马,太公所制,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敌而已。兵贵致人,非欲拒之也。大公《六韬》言守御之具尔,非政战所施也。

太宗曰:车、步、骑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春秋鱼丽陈,先偏后伍,此则车步无骑,谓之左右拒,言拒御而已,非取奇胜也。晋荀吴伐狄,舍车为行,此则骑多为便,唯务奇胜,非拒御而已。

按其所言,蒺藜、拒马、战车皆为无用之术,但能守御而不能攻敌,要取胜还是得靠“奇术”。这是《问对》很容易发现的内容自相矛盾之处。

2.正兵是天子之兵?是众合之兵?还是变易之兵?

按《问对》的说法,“正兵”这个术语,可以用于指代君王为实现治国强兵、迎合天道顺逆所做的努力。按这套理论,如果天时、顺逆有变,“正变为奇”是不以人的意志所转移的:

臣按兵法,自黄帝以来,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且霍邑之战,师以义举者。

夫正兵受之于君,奇兵将所自出。

“正兵受之于君”的理论,后面也因为考虑到君王的凡人属性,也被《问对》的作者否定了。“奇正相变”在这里被描述为天意依托于某人,因此得以显现的权柄。我方用来对付敌人主力的部队,表面上看是正兵,实际上从上天的意志出发是奇兵;用来取得胜利的部队,表面上看是奇兵,实际上从上天的意志出发是正兵。

臣案范蠡云;“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尽敌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范蠡又云:“设左为牝,益右为牡,早宴以顺天道。”此则左右、早宴临时不同,在乎奇正之变者也。左右者人之阴阳,早宴者天之阴阳,奇正者天人相变之阴阳,若执而不变,则阴阳俱废,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之,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敌虽对面,莫测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然而在同一本书的不同段落中,《问对》又回归到了传统说法,认为正兵、奇兵仍然是布阵时的常法,只是给出的理由有所不同,一者说“大众所合为正”,一者则如前文,以为“正兵唯守御用耳”:

臣愚谓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乌有先后、旁击之拘哉?

前正后夺,观敌如何。再鼓之,则前奇后正,复邀敌来。伺隙捣虚。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臣案春秋鱼丽陈,先偏后伍,此则车步无骑,谓之左右拒,言拒御而已,非取奇胜也。

亦或按下文所言,奇、正有常法可依,只要将领下令变阵,就是奇,若不变阵,就是正。所谓“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而这样的理论,又否定了《问对》原先所说的,从“奇”变为“正”,名将用兵“正亦胜,奇亦胜”的可能性:

太宗曰:方色五旗为正乎?旛麾折冲为奇乎?分合为变,其队数曷为得宜?
靖曰:臣参用古法,凡三队合,则旗相依而不交五队合,则两旗交;十队合,则五旗交。吹角开五交之旗,则一复散为十;开二交之旗,则一复散为五;开相依不交之旗,则一复散为三。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复归于正,四头八尾,乃可教焉。此队法所宜也。

总而言之,《问对》中关于奇、正的说法,存在严重的自相矛盾,各个部分几乎是完全的各执一词。完全没有发挥出“兵贵多变”这一书中的核心观点,在“奇正”问题上所有的价值。

3.引用《尉缭子》对于阴阳理论的批判,却由于抛弃了传统兵法中“治国强兵”的维度,而没有坚守这一理性原则:

太宗曰:朕思凶器无甚于兵者,行兵苟便于人事,岂以避忌为疑。今后请将有以阴阳拘忌于事宜者,卿当丁宁诫之。
靖再拜谢曰:臣案《尉缭子》曰:“黄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谓刑德,非天官时日之谓也。然诡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世庸将泥于术数,是以多败,不可不诫也。陛下圣训,臣即宣告诸将。

因此,其书在谈及范蠡“兵阴阳”说时,又以为:

太宗曰;李勣言北牡,方圆、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北牡之法,出于俗传,其实阴阳二义而已。臣案范蠡云;“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尽敌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范蠡又云:“设左为牝,益右为牡,早宴以顺天道。”此则左右、早宴临时不同,在乎奇正之变者也。左右者人之阴阳,早宴者天之阴阳,奇正者天人相变之阴阳,若执而不变,则阴阳俱废,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敌,非吾正也;胜之者,以正击之,非吾奇也,此谓奇正相变。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敌虽对面,莫测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太宗曰:兵法孰为最深者?
靖曰:臣常分为三等,使学者当渐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将法。夫道之说至微至深,《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是也。夫天之说阴阳,地之说险易。善用兵者,能以阴夺阳,以险攻易,孟子所谓天时地利者是也。夫将法之说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谓得士者昌,管仲所谓器必坚利是也。
太宗曰:然。吾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战百胜者中也,深沟高垒以自守者下也。以是较量孙武著书,三等皆具焉。

《问对》作者的愚蠢,更体现在以下这几点上:

1:在谈论两军双方“可战”与否时,《问对》仅讨论各自算、误多少,没有意识到“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亦不谈后勤、兵力的对比,只是简单化地以为,利用“因粮于敌”、“饱能饥之,佚能劳之”等手段,就可以扭转双方的力量对比。

2:站在了极其反动的立场上,认为兵法不能被一般士兵所知,提出所谓“三军之士止知其胜,莫知其所以胜”的论述。我不客气的讲,把这样极其愚蠢的理论奉为圭泉,使军队不知道为何而战,恐怕是一辈子都打不了胜仗,国家也活该亡国的。

3:大谈特谈练兵场上,所谓“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复归于正”的复杂军事操演,竟不知在实战中,散兵只能在友军所在的位置,或在近处某座高地位置上重新集结。

4:自以为得《六韬》之精髓,自作聪明地提出诸如“番落宜自为一法,教习各异,勿使混同。或遇寇至,则密敕主讲,临时变号易服,出奇击之”、“番而示之汉,汉而示之番,彼不知番汉之别,则莫能测我攻守之计矣”等战术理论,竟不知汉、胡殊俗,如饮食、语言、战斗习惯之类的外部特征,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改变。


综上所述,《李卫公问对》一书,其内在价值实与其盛名相去甚远。其根本缺陷在于作者深陷“文士鲜克知兵”的窠臼,对战争本质的理解存在严重偏差。

理论根基浅薄: 书中对军事情报工作的极度轻视乃至荒谬否定(如“用间为下”、“忠臣孝子则间无用”),以及对“知己知彼”核心要义的曲解(将“知己”等同于消极“守气”,“知彼”等同于辅助性“攻心”),彻底暴露了作者对战争制胜关键要素——准确信息与态势感知——的无知。这使其理论脱离了战争实践赖以立足的基石。

核心逻辑混乱: 全书围绕“奇正”概念的论述充满了难以调和的自相矛盾。正兵忽而被奉为“致远”、“取胜”的根本(如诸葛亮平南中、马隆讨凉州),忽而又被贬为仅能“拒御”而无“奇胜”之能的末技(如否定蒺藜、拒马、战车)。对“正兵”内涵(天子之兵?众合之兵?变易之兵?)与奇正转化机制(天意?将令?布阵法?)的阐释更是前后不一,莫衷一是,未能建立起清晰、自洽的理论框架,反显其思维混乱。

脱离物质基础: 该书沉迷于“示形”、“变化”等战术层面的概念游戏,将诡道之术不切实际地拔高为统帅决策的核心乃至唯一原则。它严重忽视了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性力量——兵力、后勤、装备等物质基础,以及训练、指挥、情报等组织效能。其关于虚实、攻守的玄妙论述,因缺乏对坚实物质支撑的认知而沦为空中楼阁,甚至将侦察不明错误归咎于将领对抽象理论的理解不足,而非情报工作的缺失。

论述自相抵牾: 书中多处观点自我否定,如前文肯定“正兵”价值后文又否定其进攻能力;引用《尉缭子》批判阴阳拘忌,自身却又推崇范蠡“兵阴阳”说并将其融入奇正理论;一方面强调“兵贵多变”,另一方面在奇正问题上却陷入僵化定义的泥潭,未能真正体现其宣称的灵活性。

脱离实战荒谬: 书中提出的诸多具体观点更显其脱离实际:如幻想仅凭“因粮于敌”和疑兵战术即可轻易扭转实力对比;鼓吹“愚兵”思想(“止知其胜,莫知其所以胜”);设计脱离战场现实的复杂操演(“三散三合”);提出短时间内混淆番汉身份特征以迷惑敌人的不切实际战术等,皆暴露了作者纸上谈兵的本质。

诚然,《问对》尝试结合具体战例进行分析的意图值得肯定,代表了早期融合战史研究的努力(尽管其分析水平远逊于《孙膑兵法》)。然而,这丝毫不能掩盖其在军事理论上的重大谬误、逻辑上的严重混乱以及对战争实践理解的肤浅。归根结底,《李卫公问对》是一部充斥着认知局限、逻辑漏洞和脱离实际臆想的作品,其作者恰恰陷入了自身所批判的“只知道别人不行,不知道自己不行”的困境。其所谓的理论贡献,在严谨的军事学术审视下,几近于无。它更像是一部暴露“不知兵文人”思维局限的反面教材,而非值得推崇的兵学经典。

剑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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