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在图书馆借书看时，发现能入史书的普通人都没有一个普通的——巴寡妇清、曹娥、郭解、江革等等，哪个没有轰动一时呢？

真要说起来，作恶比行善容易留名，这是史笔的吊诡。董卓在洛阳城头烧起大火，烧焦的人肉味道让《后汉书》、《三国志》为他腾出整页篇幅。而武训行乞三十年建起三座义学，直到他死后半个世纪，才有文人用蝇头小楷在县志角落记下半行。暴君的血液在史册里永远滚烫，善良者的姓名却像落在宣纸上的雪片，不掺点杂质则转瞬即逝。

1934年《临清县志》“武训，堂邑人，以行乞兴学，世称义丐。”（注：临清为武训晚年办学地，堂邑为其出生地，今属山东冠县。）

我在史书里看过最按捺不住的小人物记载，仅仅写了个东海孝妇，被污蔑杀害之后，干旱三年，每个字都在渗血。这种毁灭式的极端表演，确实只能挣来半页纸的席位——甚至留不下一个确切姓名。

《汉书·于定国传》“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

特殊技艺是条险径。华佗身为一介医师豁出了性命终于占了几页篇幅。元代有个叫阿尼哥的色目匠人，做了多少佛像才挣得一言半语。这些人就像宫墙夹缝里的青苔，堆了多少人才能从墨色里渗出一丢丢绿意。

意外闯入权力漩涡也是万中无一。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有个叫张差的疯子误打误撞冲进东宫，三百年后他的名字仍钉在阴谋论的十字架上。这种被历史飓风卷上天的蝼蚁，往往连完整的生平都拼凑不出，只剩半截断指嵌在泛黄的纸页里。

《明史·神宗本纪》:五月己酉，蓟州男子张差持梃入慈庆宫，击伤守门内侍，下法司提问。

所以说啊，史书不是沙滩，那是玄武岩碑林。那些真正刻上去的，哪个不是把肉身当凿子，在青石上生生磨出骨粉？

要说青史留名，向来都是蘸着血用骨肉活成一点墨汁，在黄皮纸上点上几点。所谓“留取丹心照汗青”，不过是把魂魄抽成丝线，混在万千丝卷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