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根底是一种痛觉镇定剂。
锦上添花无人问,雪中送炭念君恩。
好了伤疤忘了疼,于是在文学里去寻找别人的痛苦。
那种站在岸上观赏落水者殊死挣扎的快感,无疑是忽然荣耀,比看戏剧舞台上的小丑自嘲还要来劲。
人也就这点贱。
大年初三跟朋友聚会,在河边摔了一大跤,两个膝盖血流不止。巧在我们本来也要去江边茶馆打牌,就去人家那里借了两张创可贴和酒精。我扒开裤子,简单清理了伤口,照上面直喷去。
那种酸爽让人一个激灵,比刚才从裂缝扒拉出砂砾还痛。
酒精风干,我分别贴上创口贴。
拿创口贴当作伤口的装饰,这或许就是“纹学”,也即文学。
好皮肤上贴创口贴没什么意思,但伤口上的纱布,那种亡国锦绣堆中杀出天地的苍茫顿挫,却又很能玩味。
小的伤口是哀而不伤,
大的恸创则是万尺白绫。
文学就产生于各种苦难。

2024年11月24日,叶嘉莹去世,享年100岁。
这位少时丧母、暮年丧女的小荷子,经历过军阀混战,见识了落魄河山,飘零半生午夜梦回,在四合院的石狮子面前,却也是无语泪先潸。梦里,妈妈也时常来“看望”她,可惜她却无法触摸那张熟悉的脸,也不能把阿妈带回尘寰。
在丧母的悲痛中,叶嘉莹连写八首《哭母诗》,以此悼念母亲。“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窗前雨滴梧桐碎,独对寒灯哭母时”……
18岁丧母,父亲则在早年因“七七事变”与家中断绝联系,叶嘉莹与两个弟弟一起生活在伯父伯母家里。寄人篱下的生活无论再怎么精致靓丽,都会给人一种精神上的孤独感。 同时,和孤独一样令人感到无力还有思乡之情。

1976年,不幸再次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大女儿和女婿因车祸意外离世,当时54岁的叶嘉莹女士刚离开他们家不久。
“要是我再多停留几天,可能就不会这样吧。”
面对亲人逝去,还是白发送黑发,叶嘉莹陷入没来由的自责。可人生不能重来,就像仁善的妈妈正心,困在时间深处的人儿,自己才是亲人死亡的最大受害者,却反而更悲哀。
料理完女儿女婿的后事,叶女士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怀着悲痛的心情写了十几首思念女儿的诗歌。

《一九七六年三月廿四日长女言言与婿永廷以车祸同时罹难,日日哭之陆续成诗十首之三》
[现代] 叶嘉莹
哭母髫年满战尘
哭爷剩作转蓬身
谁知百劫余生日
更哭明珠掌上珍
……
难怪高三语文老师说,
苦难造就诗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讲台下的你们都
不要成为诗人。

有时候就觉得,文学也是一匹布,上面血泪纵横。
当我们读完一本书,就是路过一匹布。
作者的血泪从布上渗出,变成文字,送入读者心房。

《阿勒泰的角落》有这么个情节,也与布有关。
一块布就这样被一轮一轮地送来送去,在偏远狭小的喀吾图寂静流传。
……在这些布的往来中,一个刚组建的小家庭,会因婚礼而攒下一大箱子布。这些布就是这对小夫妻生活的底子。在后来长久的日子里,这些布将伴随两人的日渐成熟,见证这个家庭的日渐稳固,成就这个家中生活气息的日渐厚重。
如果在这里很门外汉地将“布”作为织造材料的泛称,那么当我们阅读某些文学作品,经常会被“击中”,也就好像路过一匹布,就能通过眼耳鼻舌身意,全方位体触这种织造材料特有的气质和灵魂。
那是来自
作者的呼唤。
以及
时代的歌吟。
却不自觉间陷得太深,就好像猪八戒以为真真、爱爱和怜怜给自己做的珠彩环绕锦布直裰,最终化成捆缚自己的缰绳。读者某些记忆被勾起,多半是痛觉,即使书已然读完很久,灵魂仍被不断拷打。

看《阿勒泰的角落》,也如同路过一匹布。
这次不再有什么软烟罗什么蝉翼纱了,甚至连块像样的布也不存在。在这片色彩鲜明的童话王国,衣服回归到它最原初目的,人们也在遵从自然规律地一茬茬生长、排泄、衰老、死亡,最后还是把所有物质还给大自然。
但正如娟儿说的,这些布就像是“陪嫁丫鬟(小厮)”,带上原始家族的美好希冀和无上祝福,跟着小主人建立小家庭,共同把将来的日子过得红火富足。

我的奶奶去世前,没有等到自己曾孙子的降临,但是却给我准备了满床的小孩衣服,春夏秋冬的全部都有。老人家最后几年身体机能退化严重,眼睛不好使了,也没多少力气了,而且还一如既往节省电费,基本是在大白天做针线活,因此可以想象,这一河滩的衣服,花费了她多少气力。
浅桃的,柳黄的,绛红的,杏橘的,茜香的,肉桂的……乍一看就是或深或浅的红色,但我不忍心这么粗暴笼统地概括。很多很多,抱着那些衣服在怀里,整个脸埋在里面。
我好像闻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面奶奶的味道。

我们剪啊,裁啊,缝啊,觉得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突然又会为这样的想法悚然吃惊。
是的,干裁缝真的很辛苦,但那么多难忘的事情,一针一线的,不是说拆就能拆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