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略微浅陋,拘泥现象。
其实曾经深重的苦难往往是对文学以及社会中方方面面的摧残甚至扼杀。
譬如沈从文《我怎么就写起小说来》中对“师爷”阶层(钱穆所称的“士人阶层”中的下僚)的一段描述:
其时有许多同事同乡,年纪还不过二十来岁,因为吸烟,都被烟毒熏透,瘦得如一支“烟腊狗”一样,一个个终日摊在床铺上。日常要睡到上午十一点多,有的到下午二三点,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还一面大打哈欠,一面用鼻音骂小护兵买点心不在行。起床后,大家就争着找据点,一排排蹲在廊檐下阶沿间刷牙,随后开饭,有的每顿还得喝二两烧酒,要用烧腊香肠下酒。饭后就起始过瘾。可是这些老乡半夜里过足瘾时,却精神虎虎,潇洒活泼简直如吕洞宾!有些年逾不惑,前清读过些《千家诗》和《古文笔法百篇》《随园诗话》《聊斋志异》的,半夜过足瘾时,就在烟灯旁朗朗的诵起诗文来。有的由《原道》到前后《出师表》《圆圆曲》,都能背诵如流,一字不苟,而且音调激昂慷慨,不让古人。有的人又会唱高腔,能复述某年月日某戏班子在某地某庙开锣,演出某一折戏,其中某一句字黄腔走板的事情,且能用示范原腔补充纠正,其记忆力之强和理解力之高,也真是世界上稀有少见。又有人年纪还不过三十来岁,由于短期委派出差当催烟款监收委员,贪污得几百两烟土,就只想娶一房小老婆摆摆阔,把当前计划和二十年后种种可能麻烦都提出来,和靠灯同事商讨办法的。有人又到处托人买《奇门遁甲》,深信照古书中指示修炼,一旦成功,就可以和济公一样飞行自在,到处度世救人,打富济贫。且有人只想做本地开糖房的赘婿,以为可以一生大吃酥糖糍粑。真所谓“人到一百,五艺俱全”,信仰愿望,无奇不有,而且居多还想得十分有趣。全是烟的催眠麻醉结果。这些人照当时习惯,一例叫做“师爷”。从这些同事日常生活中,我真可说是学习了许多许多。
又:
因为记起“诗言志”的古义,用来表现我这些青春期在成熟中,在觉醒中,对旧社会,对身边一切不妥协的朦胧反抗意识,就是做诗。大约有一年半时间,我可能就写了两百首五七言旧体诗。呆头呆脑不问得失那么认真写下去,每一篇章完成却照例十分兴奋。有时也仿苏柳体填填小词,居然似通非通能缀合成篇。这些诗词并没有一首能够留下,当时却已为几个迎面上司发生兴趣,以为“人虽然有些迂腐,头脑究竟还灵活,有点文才”。还有个拔贡出身初级师范校长,在我作品上批说“有老杜味道”,真只有天知道!除那书记长是我的经常读者外,另还有个胖大头军法官,和一个在高级幕僚中极不受尊敬,然而在本地小商人中称“智多星”的顾问官,都算是当年读我作品击节赞许的大人物。其实这些人的生活就正是我讽刺的对象。这些人物,照例一天只是伴陪司令老师长坐在官厅里玩牌,吃点心,吸烟,开饭喝茅台酒,打了几个饱嗝后,又开始玩牌……过日子永远是这么空虚、无聊。日常行为都和果哥里作品中人物一样,如漫画一般,甚至于身体形象也都如漫画一般局部夸张。这些人都读过不少书,有的在辛亥时还算是维新派,文的多是拔贡举人,武的多毕业于保定军校,或湖南弁备学校。腐化下来,却简直和清末旧官僚差不多,似乎从没思索过如何活下来才像个人,全部人生哲学竟像只是一个“混”字。跟着老师长混,“有饭大家吃”,此外一切废话。
一九三五年左右,我曾就这些本地“伟人”生活,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名叫《顾问官》,就是为他们画的一幅速写相,虽十分简单,却相当概括逼真。当时他们还在作官,因担心笔祸,不得不把故事发生地点改成四川。其实同样情形,当时实遍布西南,每省每一地区都有那种大小军阀和幕僚,照着我描写的差不多或更糟一些,从从容容过日子。他们看到时,不过打个哈哈完事,谁也不会在意。